辛亥舰队

邓晨曦

都市生活

第一章 1
一九○九年夏末的一天傍晚,德国汉莎公司的“威廉王子”号轮船辗转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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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二章 3
  就在德国“威廉王子”号轮船举行舞会的这一天晚上,延宕不去的雷声同样笼罩在上海老城厢的棚户区上空。
  老城厢,指的是租界外的上海旧县城。一八五三年小刀会发动起义以前,上海县城有人口二十余万。起义失败后,清军屠城纵火,焚毁店铺民房几千间,大火连烧四天,最为繁盛的小东门至大小南门一带变成了一片废墟,“百年富庶精华”于一夕之际皆被抹去。
  居民纷纷避入“中立区”的租界,残余人口不足三万,为了挡风遮雨,在废墟中搭起一片“棚户”。
  灾民们最初在芦席作篷的艒艒船上栖身,数年后船破底漏,就将破船搬上岸,住进“旱船”,或利用船篷的旧材料搭成滚地龙等半圆形矮小窝棚。条件略好的人家用毛竹、稻草和泥搭棚,即是棚户。
  新军哨官吴天宝踩着泥泞不堪的小路,穿行在终年受水侵蚀、破破烂烂的棚户中间,凭着手提的一盏风灯的指引,终于在闪电的蓝光中看见了他要寻找的那间棚户。他掀开一角破竹帘,钻进棚户,在终年被大潮讯带来的河滨的淤泥上架着一叠木箱,木箱上盘坐着一个浑身乌黑油亮的广东鬼佬,宛如一具木乃伊,将自己包围在劣等烟土的臭气中。
  吴天宝知道找对人了,留在上海的广东人多半是从前小刀会的旧队员,打散后,这些广东人靠非法倒卖枪支为生。
  鬼佬手中有吴天宝非买不可的“鬼炮”。“鬼炮”,俗称手枪,灵活方便,异常珍贵,吴天宝要完成刺杀筹办海军副大臣代春的任务,非它莫属。
  吴天宝是光复会的秘密成员,也是新军中的神枪手,可是由于近来革命党举事甚多,新军已奉命将枪械锁库,吴天宝虽为哨官也轻易拿不到一支长枪,何况刺杀需要手枪!光复会的龙头五爷找到他,命令他执行刺杀代春的任务,并交给他一笔买“鬼炮”的钱。不料,这笔钱交给同伙、新军士兵阿毛保管,阿毛在赌场中无意泄密,不仅阿毛被清军密探杀害,连买“鬼炮”的钱也被查抄了。
  五爷漏夜逃走,吴天宝再也凑不齐枪钱,只好硬着头皮来找鬼佬。
  吴天宝从手上脱下一粒金戒子放在鬼佬面前的木箱上。这粒戒子是吴天宝买给未过门的顾玉秀成亲用的,如今只好应急了。
  鬼佬将戒指用被鸦片熏黑的牙齿咬一咬,用洋泾浜英语说:“还差一半,再拿一粒来!”上海开埠以后,纯正的英语难以为普通华人普遍掌握,于是一种用汉字为英语常用口语词汇,短句逐一注音的洋泾浜英语开始流行下层社会,最常使用的是替洋人提供服务的仆役、车夫。而鬼佬为了方便卖枪,也使用流行的洋泾浜英语同上海的会党打交道。
  吴天宝当兵前做过仆役,会讲洋泾浜英语,央求道:“先欠着,过两天我再送来,先把鬼炮给我!”
  鬼佬冷笑一声说:“过两天?明年的明天,还是叫你的老婆替你烧纸钱吧!”
  吴天宝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往木箱上一扎,厉声喝道:“给不给?!”
  鬼佬正眼瞧也不瞧匕首,瓮声瓮气地说:“乡下人,老子玩鬼炮的时候,你爹还没有出娘胎,你敢跟老子玩刀子?老子要少了一根汗毛,就有人告到衙门,你革命党就办不成事!”
  吴天宝气馁了,乖乖地拔出匕首,重新插回靴筒。五爷叮嘱过他,此举非成功不可,筹办海军副大臣代春归国途经上海,千载难逢,何况又有西洋各国公使在场,杀代春可达到撼动清廷、大快天下的效果。
  况且,风闻同盟会也想行刺代春,光复会的地盘,岂容同盟会越俎代庖?万一让同盟会抢先下手,雄踞沪杭的光复会有何颜面面对天下会党?再说五爷向来反对同盟会主张举事起义,力主用暗杀替天行道,这个主张,吴天宝也是推崇的,更何况他要替阿毛和众多死难烈士复仇!
  吴天宝缓和了口气说:“鬼佬,我没有一枚铜钿了,通融通融吧!”
  “我是做生意,你不能让我喝西北风!”鬼佬寸步不让,“没有钱,回去吧!”
  吴天宝是个血气方刚的汉子,一诺千金,决不有负五爷,就说:“好吧,拿纸拿笔来,立个字据,我把未过门的小阿媛抵押给你!我若不死,拿钱换回字据,我若回不来,小阿媛就典给你了!”
  “快人快语!好汉!好汉一条!”鬼佬从木箱里摸出一张纸,一方砚台,一支毛笔,搁在木箱上。
  吴天宝铺纸濡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卖妻字据。写毕,一抛毛笔,咬破拇指,往字据上印下血手印一方,表明心迹。
  鬼佬收了字据,从木箱中摸出一包油布包交给吴天宝。吴天宝打开油布包,现出一支烤蓝发亮的“鬼炮”,和一盒子弹。
  吴天宝试了一下空枪,重新包上油布,塞入怀中,豪宕地大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天宝剩下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去见未过门的小阿媛顾玉秀一面。
  顾玉秀住的棚户紧挨着租界的黄泥浜旁边。小刀会没有造反以前,顾玉秀的爷爷在老城厢经营一家殷实的香粉店。清兵破城后,香粉店陷于兵燹,爷爷和奶奶葬身火海,顾家破产了。
  顾玉秀的爹娘蜇居棚户,顾玉秀出生后唯一见到昔日顾家风光的孑孓——一只珐琅胭脂盒。
  胭脂盒内的胭脂饼早已干枯,硬得像瓦片,但是仍旧发出淡淡的香味,诱导着顾玉秀有朝一日走出棚户,迁入香气四溢的租界区内,重新过上憧憬的日子。
  偏偏替人代写书信为生的老爹病逝,老娘一急之下也跟着西归,一贫如洗的顾玉秀只能头插草标,卖身葬爹娘。
  偏偏老天有眼,那一天吴天宝刚刚提升了哨官,同乡阿毛邀他到老城厢赌钱,恰巧撞见了热孝在身的顾玉秀,便将她买了下来,并答应在守孝百日后娶她为妻,带她住进租界内的石库门安居。
  岂知百日未满,吴天宝为了买“鬼佬”竟将她典押,很是内疚。
  吴天宝提着风灯,敲开了顾玉秀的家门,顾玉秀见恩人从天而降,又惊又喜,连忙将未婚夫让进家徒四壁的棚屋里。
  吴天宝新升哨官不久,没有积蓄,手中即使有多余的饷钱,也捐给五爷当了会党的会费。厚葬了顾玉秀的爹娘后,吴天宝也只留下拮据的钱供顾玉秀过着简陋的日子。
  所以顾玉秀见了吴天宝赧颜地说:“大哥稍坐片刻,家里还有几块豆腐干,奴家去打点老酒,去去就回。”
  吴天宝见顾玉秀才十六岁就如此体贴,心里越不是滋味,说:“不必了,我说几句话就回营里去。”
  顾玉秀忐忑地恭立在一旁,不知道吴天宝要说什么。
  吴天宝拉她坐在床沿,弦外有音地说:“阿秀,我明朝要开拔出长差,一时半会回不来。”
  顾玉秀说:“奴家一定每天晚上早早闩门,等着大哥回来。”
  吴天宝狠下心说:“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回不来,你不要恨我。”
  顾玉秀想得很豁达,说:“大哥是新军,是营队上的人,奴家要当大哥的女人,知道走马行船三分险的道理,奴家会挺得住的。”恨死了清兵的顾玉秀自从认识吴天宝后,才知道新军跟大清的绿营兵不一样,是北洋大臣袁世凯天津小站练兵训练出六镇(师)军队后,各地督抚纷纷效仿新建的军队,灰布是新军装,来复枪是新武器,洋人是训练的顾问,作派迥然不同。
  吴天宝见顾玉秀如此明理,暗暗叹她的命跟中药柜上的抹布一样,揩来揩去都是苦的,尽量往好里的说:“如果我有命回来,我一定在洋场里租一间石库门的房子,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上海人早先将租界称夷场,经多年华夷融合后,渐渐认同了西方文化的掺糅,改称夷人为洋人,夷场为洋场。
  富贵险中求,顾玉秀从小听爹爹说过这句话,所以她对吴天宝话中蕴藏的危险不会太担心,既然要嫁给当兵的,就要有吃粮又要吃子弹的胆魄。于是松心地说:“奴家户间里,刚才结好大一个灯花,明朝会有喜事的,大哥不必担心。”
  吴天宝心头一阵感动,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纤纤小手,说:“我走了,你自家照顾好自家。”
  顾玉秀顺势抱住他,跟小鸟依人一样,恳求道:“大哥,你今晚就不要走了吧?”
  吴天宝粗声粗气地拒绝了:“我是哨官,怎么能不回营队?”
  顾玉秀一想吴天宝明朝要出长差,风里雨里谁疼谁怜,便央求道:“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奴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让你带着路上用,就把干净的身子给了你,好让你一路上有个女人疼爱的念想。”说着腓红着脸,开始脱衣服。
  吴天宝不想让女人软玉般的酥体消磨了自己旺盛的斗志,抓住了她的手说:“阿秀,你早晚是我的人,不急。”
  顾玉秀惊讶地看着他,问:“大哥,你嫌弃奴家吗?奴家命薄,身子可是金贵的,只留着给大哥。”说着要去解吴天宝的衣服。
  吴天宝怕受不了顾玉秀体香的诱惑,一把推开她,起身说道:“休要纠缠了!我走了!”拎了风灯,向门口走去。
  顾玉秀追上去,将那一只珐琅胭脂盒塞给他,叮咛道:“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带在身边,见到它就见到奴家。”
  吴天宝将信物郑重地放进军装口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玉秀倚在摇摇欲坠的门框上目送着吴天宝高大的身影融入浓浓夜色里,眼眶中才涌出担忧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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