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七章 1-2
一叶小舟飘过宽宽的马江,轻若鸿影般地泊在江畔的野渡边。上了岸的筹办海军副大臣代春抻了抻乔装成读书人穿的长衫,辞别了等候的船家,向宛如深藏在他心中的马尾水师旗营的坟地走去。
此次代春乘坐“海星”号穹甲巡洋舰到福州的真正目的,是想重见任月娟,寻觅他和任月娟的私生子的下落。尽管任月娟声称那个暗结的珠胎早就夭折了,但是代春凭着当阿玛的直觉深信儿子尚在人间。代春早已经暗中委托福州将军调查清楚在海军炮台当弁目的任细俤其实是任月娟的堂哥,而不是十二年前任月娟在坟地前告诉代春的任细俤是她的男人,任月娟的真正男人竟是陈世恩,着实让代春大吃一惊!继而代春更进一步推测陈世恩的大儿子,现官居“江天”号炮舰管带的陈定书很可能正是他苦苦寻找的继承人!
今天恰是任月娟先父的忌日,重情重义的代春特地挑了这个时辰,弃从简装,溜出“海星”号,从马尾码头雇船渡江,直奔旧地,寄托哀思,重拾他对马江血战的记忆。但是代春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身后跟踪着乔装成渔夫的铁祥。铁祥本没有胆量盯梢贝勒代春的,可是代春竟冒着革命党的刺杀于不顾的危险乔装出行,立刻引起了他的怀疑。
于是铁祥尾随在后,心想万一代春有危险,他也可以出手相救,岂不是有了讨好仪凤格格的本钱?他也雇了一条渔船尾随在后,亦步亦趋,跟着代春来到野草青青的坟地。
一堆堆坟包错落有致,仿佛阴兵列阵,显示出大清阵亡水兵的余勇,令人可鼓。但是坟堆大小高低均符合大清的礼仪定制,没有一座僭越盖成“墓”的规格。自古平民埋葬用“坟”,有功名的埋葬用“墓”,帝王埋葬才用“陵”。
为什么一位堂堂的贝勒爷竟到埋葬普通水勇的坟场来凭吊故旧呢?铁祥越窥视越觉得费解,远远地躲在一座坟堆后监视着代春的一举一动。
只见代春在一座坟堆前停住脚步,似乎在辨认坟前石碑上的名讳,等确认无误之后,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用手撮了三撮土当香炷,然后磕下了尊贵高傲的头,随之响起了他久违的哭声。铁祥看了如坠入五里雾中。
不一会,一位素服雍容的夫人挽着一只脱胎漆盒衣裙窸窣地沿着坟场小径向前走来。她沉浸在对亲人的缅怀中,没有察觉到她要去祭拜的坟前跪着正在追思悼念的代春。
铁祥发现了这位不带随从的夫人,连忙将头低下,贴在坟草丛中,才不被那个面眉姣好的夫人察觉。
那夫人发现了背对着她跪拜的代春,错愕地停住了脚步,大概在急速搜忆她的五服近亲中有谁会来追悼她的先父?代春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随即起身,不由一怔,惊讶的脸上急变为惊喜:宛如惊鸿飘然而至的中年美妇正是朝思夜想的任月娟。
代春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手,说:“夫人,这不是在做梦吧?”
任月娟更是惶恐,被他抓住的那只手好似一只鸟儿被遽然捕住不停地打颤,嘴唇颤抖地回答:“贝勒爷,如果是在梦里就好了,奴家是怕见到您,偏偏又见到您!”任月娟说的是实话。她已经听丈夫陈世恩说筹办海军副大臣代春跟随巡洋舰“海星”号来到福州,而且还要纡尊降贵参加陈家的祭祖会亲盛典,吓得魂飞魄散。
自从十二年前代春奉上谕到福州“详细察核”革职回藉的陈世恩并大力举荐陈世恩官复原职之后,任月娟再也没有见过代春,两人相隔千里,两家相安无事。随着陈家父子在新组建的海军舰队中不断擢升,踵事增华,任月娟越加不安,因为陈家背后有代春在朝廷和衷共济,勿庸讳言。
任月娟越加担心,一旦她与代春的旧情藤葛和大儿子陈定书是代春私生子的密事东窗骤发,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今天一早,任月娟带着贴身丫头春香从福州乘快船到马尾,在堂哥、海军炮台弁目任细俤的陪同下,摇着舢板到了坟地。任月娟向来喜欢独自祭拜先父,好向先父说话,就把春香和任细俤留在舢板上,独自上坟,准备将心中的苦水向先父倾诉。
她愁心难整,不知道该如何了结这一段孽缘,如果当初她在中法马江海战爆发之日没有去替先父送点心,她就不会遇见练舰实习生代春,也不会在海战遽发时救了受伤的代春,更不会与他情丝互缚、暗结珠胎,落个始乱终弃的结局。
这一切都怨她有个当水师文案的爹呀,如今她不向他诉怨又向谁诉苦呢?偏偏冤家路窄,她又与代春不期而遇,不知是孽缘未了,还是苍天弄人?
代春一眼看到她的心里去,负疚地说:“夫人,我欠您的债,是一辈子都偿还不了的。
我已经派人打听过了,炮台弁目任细俤不是令君,令君是陈世恩大人。我也不责怪你有意对我隐瞒,您如今有了好归宿,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做出让您害怕的事?今天我来拜祭您的先父,无非是来偿还心愿,如果没有他老人家早先在‘福星’号兵船上当差,我就不可能在马尾码头上与您想识,而留下我一生中至死不忘的旧情。
尽管我如今享尽荣华富贵,但是与一段真情相比,视如粪土。”说着说着,代春的眼眶不由得潮湿了。
任月娟看得出他动了真情,不忍心将被他握住的手抽回来,狠着心说:“贝勒爷,原谅奴家当初有意相瞒,也是实出无奈,这样做也是为了贝勒爷您好呀!
然而十二年前,你我在这里相见的时候,我不是说过从此天各一方,相安无事为好吗,贝勒爷怎么又回到福州来呢?”
代春说:“王命在身,不能不来,还请夫人见谅。”
任月娟问道:“听外子说,贝勒爷要屈尊到寒舍参加祭祖会亲,难道也是王命所使?”
代春掩饰地回答:“令君是海军重臣,又是我的属下,如果我有意不来,不仅失礼,而且令人生疑。”
任月娟见他回答得句句有理,只好往要害处砸了一句重话,说:“贝勒爷如今是朝廷股肱大臣,千万不可为儿女旧情,授人以柄,自毁前程。”
代春知道她语出真心,处处为他担忧,但是还是忍不住说出内心的症结:“我固然可以答应忘却你我的旧情,可是你实话告诉我,令郎陈定书是否是你我的骨肉?”
任月娟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好像想抽断他的绮思一样,说:“奴家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过去的月娟已经跳进黄海死了,她和贝勒爷您的儿子也夭折了,贝勒爷您就死了这份心吧!”
代春见她回答得这么绝情,就说:“既然如此,夫人也不必多虑,你我的旧情就像长在这坟场中的青草,只有年年自发自灭,无人知晓。令君的祭祖会亲盛典,我不但去参加,而且还要为令君送去一份厚礼。”
任月娟忐忑地问:“什么厚礼?”
代春弦外有音地说:“我已经瞒着令君发电报,命令远在广州的令郎陈定书驾驶炮舰‘江天’号回福州向我述职,并且参加祭祖会亲盛典,以示朝廷盛恩。”
任月娟只觉得“嗡”地一声脑袋要炸裂了,声音都变得发抖了,急阻道:“不可……不可……”
代春故意地反问:“为什么不可以?夫人不是说令郎陈定书与我毫无瓜葛吗?既然如此,让他回来于公于私都有好处,夫人为何反对?”说到“毫无瓜葛”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任月娟被堵得吱吱唔唔,涨红了脸,泄露出心虚的羞涩,说:“奴家是害怕飞短流长,畏谗忧叽,说陈家假公济私,有负圣恩。”
代春说:“夫人不必多虑,令君父子一门为朝廷效命海疆,东征西讨,几年难有一聚。今日恰遇天时地利,我又躬逢盛典,岂能不成人之美?假使皇太后得知,也一定赞赏不已。”
躲在远处坟堆后头窥探的铁祥见代春竟然在坟场抓住了这位贵妇的玉手,两人娓娓而谈,说一些蕴借曲折的话,贵妇时而磨翻,代春时而恳求,令铁祥揣摩不出他俩切切私议的话题,越看越加焦急。
任月娟搜肠刮肚,又找出一条理由,说:“听说近来广东地面上乱党猖獗,犬子授命协查贼情,如果此时贝勒爷将他调回,不怕贻误军机吗?”
代春深谙官场的决窍,早有铺排,说:“夫人尽可放心,我调令郎回来述职,正是为了商洽合剿乱党事宜,名正言顺。”心里却说,“难道我见见阔别已久的陈定书,有谁能阻挡得住吗?月娟,到时候一切都水落石出,你想否认也不行。”其实代春深知自己已经渐入老境,亟需年轻的一代皇族来掌控大清舰队,而陈定书一旦确认是血脉,正是自己理想的人选,皇家的希望。
任月娟见一时无法说服代春改变主意,又怕时间耽搁久了被人撞见,便匆匆告辞说:“贝勒爷,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妄加臆断,还恳望三思而后行。奴家不便久留,就此拜别。切记祭祖之时,你我才是初识,好自为之。”说罢道个万福,也不祭拜,挽着食盒转身走了。
“春喜……”代春动情地叫了一声她的旗人名字,看着任月娟分外凝重而美丽的身影闻声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追了两步,只好收住脚步,目送着她匆匆离去的裙裾拂过小路边的野草,野草瑟缩着,有如灵魂归去。
任月娟急急地从铁祥的眼帘中掠过去的时候,他记住了她华贵的雍容,也记住了她满面的愁思。尽管他暂时还不知道她是哪家的贵妇,但是他庆幸自己无意中发现了代春一段尘封已久的秘密,感觉到冥冥之中握住了大清舰队的命运!
陈家的祭祖会亲盛典,因为贝勒代春的到来,惊动了督抚司道衙门。总督、巡抚、福州将军、布政司和道台等一干官员无不趋之若骛,绿营、水师官布满陈家所居住的安民巷,冠盖云集,车水马龙,高朋满座,白丁盈门。
陈家不仅邀请了海军中的权贵宗亲,还邀请了任月娟娘家水师旗营普通的水勇姻亲。任月娟的堂哥任细俤带领一队水勇龙灯,在陈家的大门外上下翻舞,将马尾水师旗营乡亲们的情谊发挥得淋漓尽致。
当代春率领着女儿仪凤、未婚姑爷铁祥和巡洋舰“海星”号上的官佐们从夹道恭迎的督抚司道衙门官员中间穿过,来到陈家朱漆大门门口的时候,陈世恩早已领着夫人任月娟、次子陈定剑、三子陈定棋、幼女陈定琴和陈家宗亲列队迎迓。
代春朗声说道:“统领大人,看看我给您送来一份什么样的厚礼?”说着从身后人群中拉出一位气宇骠矜、翎顶辉煌的年轻海军管带,正是陈世恩的长子陈定书。
陈定书一见陈世恩和任月娟连忙跪了下去,说道:“不孝儿来迟了,拜见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陈世恩又惊又喜,连忙问:“定书我儿,你不是在广州当差吗,怎么回来了?”
任月娟早已知道,没问原委,上前怜爱地将长子扶起来。
陈定书解释道:“父亲大人,是贝勒爷发电报让孩儿回来述职的。”
代春得意洋洋地捋着山羊胡,说道:“统领大人不必不安,令郎统兵领船在广州也有一些时日了,我调他回来述职,了解广州时局也是你我共同的职责嘛。令郎今天刚刚到马尾,我也来不及让他禀报,等明天找个时间再听他的述职。”
陈世恩这才定下心来,说:“贝勒爷如此周全,世恩不胜感激。”
其实刚才代春乍一见到刚刚下了停靠在马尾港的炮舰“江天”号就赶来向他报到的陈定书就涌上一股莫名的亲切。适才代春在“海星”号的甲板上接见他,就觉得他有一种旗人久违了的骠悍,仿佛有谁带来了一股大兴安岭粗犷的山风,令代春陶醉不已。八旗子弟入关之后已经日渐沉湎于征鞍尽卸、声色犬马的日子中,一股脑儿地将征伐交于汉军,这是令代春最痛心的事。好不容易见到一个能够横征贯战的旗人后裔,怎么不令代春为之一振?何况眼前的男儿郎也许与他有着贵胄的血缘关系,于是代春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十几年前在刘公岛见过的男孩形象。
当时的男孩手执一根木棍当指挥刀,正在领航一艘沙器堆成的“镇远”号铁甲舰,用英文告诉代春他将来要当一个管带,初生牛犊,虎虎可掬。此景此情恍然如昨,历历在目。正在一旁叨陪的铁祥一见代春和陈定书有惊人的相象之处,不知就里地冒出了一句:“贝勒爷,陈大人怎么长得和贝勒爷有几分相象?”
一语惊醒梦中人,代春无意中得到佐证,暗暗高兴说:“这兴许我与陈大人有佛缘,所谓人人皆佛,佛心相印吧!”
陈定书定睛察看一下代春,也顿觉自己与他有神似之处,但是并不往心里去,说:“贝勒爷说得极是,佛祖心中坐,佛我两无间。”
但是代春藏着释疑的真正目的,便带着陈定书立刻赶来参加陈家的祭祖会亲典礼,他不顾任月娟在坟场上对他提出的警告,对陈世恩问道:“这位就是尊夫人吗?”
陈世恩说:“正是贱内。”
任月娟装着不认识,道个万福,说:“奴家拜见贝勒爷,初次相见,难报厚恩。”
代春心照不宣,说:“夫人不必负疚,您相夫教子,一门四管带,功在海军,我当向朝廷褒赏。”
铁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原来与代春有肌肤之亲的贵妇竟是陈世恩的发妻!那么与代春长得十分相象的陈定书莫非是代春与任月娟的私生子?铁祥对自己的大胆猜测,沾沾自喜,手中握有的机密已经够参代春一本了,他盘算着如何向远在北京的父亲康禄告发并且请他调查代春年轻时与任月娟的一段旧情,以便击中陈世恩的软肋,一举拿下“海星”号巡洋舰的宝座。
任月娟小心翼翼地提醒代春,说:“贝勒爷的厚意,奴家愧领了,奴家只想闭门持家,一心向佛,此生足矣。”
陈世恩不明两人的弦外之音,说:“贝勒爷不必抬举贱内,报效朝廷,是祖宗家训,不是贱内的功劳,还请贝勒爷移步寒舍,请!”
代春从任月娟的担心,越发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是对的,便朗声大笑道:“客随主便,请,请!”说着牵着陈世恩的手,一起步入陈家大门,陈世恩诚惶诚恐,有意拉下半步,但他获得眷顾,还是令随后的官员们又妒又羡,让任月娟看了十分不安。
陈世恩恭请代春一行在花厅里轮齿就座,等待祭祖时辰的到来。代春意犹未尽拉着陈定书坐在身边说:“远征大将,当坐主帅身边,这是古训,今日不妨效仿。”
陈定书不敢僭越,看了看父亲,说:“定书效命朝廷,职责所在,岂敢不分大小,僭越礼制?”
陈世恩说:“犬子无尺寸之功,岂敢以大将自居?贝勒爷不能纵容。”
铁祥趁机挑唆道:“贝勒爷爱将如子,这是古风犹存,我等当效仿不及哩,怎能轻易阻止?”
代春听了触动了心思,说:“铁祥不说,我还倒把一件旧事忘了。其实各位有所不知,说到爱将如子,我与陈定书大人还真是十分有缘。”于是信口说出了十几年前在刘公岛初见陈定书的际遇,并且从自己的统靴靴页中抽出那张珍藏的洋人摄影师拍下的他与小陈定书的合影照片,交给陈定书过目。
任月娟一见,大惊失色,欲阻不及。
陈定书看了照片,立刻牵起一段沉淀了的往事,感动地说:“贝勒爷还真记得这一件抬爱小人的往事?”
代春深情款款地说:“人海茫茫,际遇难得,何况你从小胸有大志,令我难忘。今日果然天道酬勤,朝廷恩泽,可喜可贺。”
任月娟连忙阻止,企图掐断他俩父子萌生的情愫,说:“犬子定书今日能有立足之地,一靠严父的调教,二靠朝廷的天恩,贝勒爷不可抬举他。”边说边向代春使了个外人难以察觉的眼色。
代春装着没有理会任月娟的暗示,继续陶醉在自己的喜悦中,说:“夫人不必不安,令郎定书能够胜任‘江天’号管带,一是自幼立志,二是勤学上进,三是统舰有方,四是忠心朝廷,请问各位大人是否属实?”
满座的督抚司道官员们无不异口同声,称赞有加。
陈世恩做梦也没有想到大儿子居然在十几年前与代春有过一面之交,而且还留下照片,看来代春对儿子情有独钟,于是感恩地说:“承蒙贝勒爷和各位大人对犬子定书厚爱有加,世恩惶恐。”
铁祥早已捕捉到任月娟的难言隐秘的眼光,见时机已到,冷不丁横插一杠,说:“统领大人,贝勒爷对令郎岂止是厚爱,不觉得他俩长得很相象,有一种天生的缘份吗?”
一石击起千层浪,座上来宾无不闻言相貌,赞许纷纷:“象,真象!”“不说不象,一说还有几分象!”“果然很象,真有缘份!”
任月娟听了额上沁出了一层盐粒般的细汗,偷觑了一下丈夫,见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不知如何启齿搪塞。
代春一见目的达到,连忙转缓了口气,说:“铁祥有所不知,大清地大物博,相象的人与物比比皆是,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是如此,怎么会有‘难分伯仲’,‘物我相象’的古语呢?”
铁祥见陈世恩起了疑心,已达到目的,便转了口风,说:“贝勒爷所言极是,奴才只是一时戏言,不必当真。”
陈世恩见铁祥急转口风,越发生疑。他不由得回想起,当初投海自尽的任月娟是怀着身孕嫁给他的,尽管他那时表示不计前嫌,将腹中子视为已出,但不会凑巧到定书是代春与任月娟的私生子吧?
一个高踞京城,一个蜗居马尾;一个是皇族贵胄,一个是蓬门之女,南辕北辙,如何结缘?
念头一转,陈世恩顿觉不对,代春年轻时曾经到马尾驻舰练习,还参加中法马江海战,莫非由此与水师文案的女儿任月娟陡生珠胎暗结的孽缘?
但是一想到代春有恩于陈家,发妻贤淑持家,便又打消了男人常有的猜妒。
这时候充当祭祖典礼司仪的郑汝才走进花厅,向陈世恩说道:“谊兄,祭祖时辰已到。”说完了向代春深揖了一躬。
陈世恩明白郑汝才的意思,向代春引荐道:“贝勒爷,这位是我的世谊郑汝才,上海夷场鼎鼎大名的炭栈买办,我们海军沿海所需的煤炭全靠他优惠供给。”
代春说:“原来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久仰久仰。”
郑汝才说:“岂敢岂敢,先父从北洋海军起就供给煤炭给兵船,全靠朝廷恩惠,才有一碗饭糊口,日后贝勒爷有差遣之处,只需派人传禀一句,郑某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代春颔颔首,说:“忠心可嘉,是朝廷之福。”
陈世恩说:“贝勒爷,时辰到了,请移驾厅堂吧!”
代春说:“诸位,请了!”
众官员齐声道:“贝勒爷请了!”
代春携起陈世恩的手,热融融地一同步出花厅,官员们依序随后。
心都提到嗓子眼上的任月娟,这才松了口气,连忙移动莲步,紧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