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十七章
不知是隆裕皇太后为了安抚因为“海星”号巡洋舰撞船事件而言亏欠的萨镇冰和陈世恩,还是有感于其二人筹办海军宵衣旰食、劳苦功高,特地降旨恩准萨镇冰和陈世恩父子回籍过年。这是陈世恩一家过得最风光、最美满的一九一一年的春节,因为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三个月后大祸就降临这个阀阅之家。
头一个返家的是大儿子陈定书,他拜过祖宗牌位、辞别了母亲之后,就径直去了马江亭厝,继续睡在那一口黑漆棺材上,替亡妻黄怡珠小姐守墓。
联袂回家的是陈定剑和陈定棋,让母亲任月娟惊喜的是结伴而来的还有美国姑娘安娜,陈定棋要求双亲大人准许他和安娜定婚。
最后回家的是陈世恩,他先将恩师萨镇冰送回朱紫坊家中之后,才抵家的。
任月娟下令开大门迎接夫君。大门一般只有在接圣旨、婚丧嫁娶才开的,任月娟在心中将丈君比作圣君。去年十一月,朝廷改筹办海军事务处为海军部,载询为海军大臣,代春办副大臣,萨镇冰为统制(海军总司令)。并确定海军官制为三等九级,陈世恩为协都统(少将),陈定剑为协参领(少校),陈定书为副参领(中校),陈定棋为协参领(少校)。
康禄调军谘府为副大臣,铁祥为副参领(中校)。两个海军家族都踵事增华,怎么令任月娟不心花怒放?她将马尾乡下水师营的娘家亲戚都请到城里来过年,一百来号人将陈家挤得热火朝天。她的堂哥、水师炮台并且任细俤又带来了舞狮队,在陈世恩进家门的那一刻,从府第的天井经过二门,舞到大门口迎接,将宗亲的浓浓情谊发挥得淋漓尽致。
大年三十,陈家又举办祭祖的盛典,陈世恩父子全都换上海军礼服,向祖先叩拜。浩浩荡荡的陈氏宗亲百十号人马从大厅一直跪到天井,黑鸦鸦一片,老老少少穿海军制服的男人占了一半。
这其中,上有巡洋舰队统领、管带、帮带、管轮、海军陆战队管带官,下有水师炮台并且、造船监司、枪炮军士长、信号兵、练勇、海军陆战队士兵,几乎遍布海军各个行当。
陈世恩夫妇热泪盈眶,觉得可以欣慰地祈求天地,祈求祖宗佑陈氏家族人丁兴旺、加官进爵。
祭祖结束的高潮,是陈世恩夫妇接受三儿子陈定棋和安娜的定婚请求。陈定棋跪在父母面前,安娜不懂得怎么跪,她的好友陈定琴教她依瓢画葫芦,她僵硬的双膝终于跪下来,惹得不少亲戚发出善意的笑声。
任月娟从自己的手腕下脱下那只翡翠玉镯套在安娜的手腕上,全场人发出认同而赞美的笑声。安娜匍匐下去,将一头票色秀发的头磕到地上,然后陈定棋给她戴上订婚的戒指,这仪式算是礼成了。
陈定剑认出那一只翡翠玉镯正是当初母亲送给顾玉秀的,可是她拒绝了。如今顾玉秀另适张勋,不知过得可否安好,令他触景生情。陈定棋带安娜去拜访顾玉秀的时候,他托三弟带去问候,可是三弟返回后只是搪塞了几句,令他生疑。
祭祖典礼结束后,陈定剑将安娜拉到旁边,问道:“安娜小姐,如今您是自家人了,告诉我实话,前不久您去拜访顾姑娘,她过得怎么样?”
安娜说:“她手头很有钱,在做舵船运输的生意。”
陈定剑追问道:“我问她过得开心吗?张大帅待她好不好?”
安娜不会撒谎,说:“她过得不开心。张大帅没有同她拜堂结婚,也没有和她同房,一次也没有,她只是一只金丝笼里的鸟。”
陈定剑心头涌上一股愧疚,一句话也没说,掉头走了。
陈定棋发现了,从寒暄的人群中赶过来,问安娜:“你告诉二哥什么了?”
安娜坦然地说:“我告诉他顾姑娘的实情。”
陈定棋生气了,说:“你现在是中国人的未婚媳妇了,以后不该谈的话,不要说!”
安娜嘀咕道:“中国人怎么就爱说违心的话?”
正月初三的这一天,陈家来了不速之客给陈世恩夫妇拜年。来人正是陈定剑的好友周友三。周友三当着陈定剑的面,向陈世恩夫妇请求聘娶陈定琴。陈世恩夫妇又惊又喜。任月娟说:“陈家有规定不招白丁上门,夫君以为如何?”
陈世恩说:“夫人有所不知,轮船招商局是官办商局,友三是高级职员,职同海军的协参领,不是白丁。”
周友三说:“夫人放心,等到友三同令千金正式拜堂成亲时,一定是品服加身,决不食言。”周友三心想,自己如今是五品特派员,职同知府,一旦成婚,请求军谘府大臣载泮让他实授肥缺,也好光宗耀祖。
任月娟说:“好吧,我们不反对这桩亲事,不知定琴意下如何,请她出来奉茶,先生略加表示心意,如果定琴接受就皆大欢喜。”
周友三叩谢大已。
陈世恩吩咐陈定剑:“去将你妹妹请出来奉茶。”
陈定剑立刻照办。不一会儿,陈定琴由安娜陪同,后头跟着陈定书和陈定剑如同哼哈二将护送着,陈定琴用茶盘托着一杯新沏的茉莉花走到周友三面前,满口含香地说:“周先生,请用茶。”
周友三看着陈定琴,陈定琴娉娉婷婷,如同带雨梨花般鲜嫩,让周友三瞠目结舌。陈定琴自从在长沙雅礼医院实习结束后,返回福州前和周友三订下盟约,若有心娶她,过年可来提亲。如今周友三依约前来,怎么不令她心旌飘摇?
陈定剑提醒好友一句:“友三,请用茶!”
“噢噢,多谢陈小姐!”周友三如梦初醒,接过茶杯后,往茶盘上哗啦一声压上九块西班牙金币。
顿时满堂闪现金光,让在场的亲朋好友无不惊讶万分。周友三出身四川名门望族,又官居五品,且身置轮船招商局高位,当然出手阔绰大方。
陈定琴含嗔地看他一眼,收下金币,低下头和安娜走了。
满堂响起一片掌声,这门亲事算定下了。任月娟告诉周友三,等到今年夏天陈定琴毕业,就可以办喜事了。
周友三一听,满心欢喜,连嗑了三个响头。
正月初六的时候,郑安芳从香港回到福州到陈世恩家拜年,她的真正目的是要见陈定剑。
陈定剑连忙接着她到小花园,问道:“这么久没有你的消息,到底上哪里去了?”
郑安芳说:“广州新军起义失败,你不是派林守武将我送出广州吗?我就留在香港同盟会革命党统筹部养伤。伤养好后,又去了菲律宾接受军事训练,如今我变成神枪手了,可以百步穿杨。”
陈定剑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发现她变得很矫捷,娇小姐的神态没有了,一脸的英气,就说:“过年怎么也不早一点回来?”
郑安芳小声地说:“在香港协助黄部长筹备开会,所以回来迟了。”
陈定剑敏感地问:“怎么,又有大行动了?”
郑安芳说:“黄部长在策划广州起义,希望中部各省策应,我领了任务回来的。”
陈定剑问:“说吧,什么任务?”
郑安芳说:“一是筹款买枪,二是半枪运到广州,三是招募敢死队,炸弹队去广州参加起义。”
陈定剑说:“我负责筹款买枪,再设法运枪。”
郑安芳说:“好,招募敢死队,炸弹队的事由我负责。”
两人正说得热烈,陈定琴、周友三、安娜和陈定棋谈笑风生地走来。
周友三笑道:“难怪我们到处找不到定剑,原来他跟郑小姐躲在这里风流快活!”周友三嘴上说得调侃,心里却在怀疑郑安芳十有八九是学生中的革命党,她在哪里出现,那里就有变故。上一回发生林觉民三个革命党逃跑事件,就少不了她的出现,这一次是不是又酝酿着什么变动呢?
陈定剑说:“郑小姐,你不知道吧?这是两对刚刚订了婚的情侣,如胶似漆的快活,所以拿我们开玩笑。”
陈定琴好心地说:“二哥,安芳姐对你有意。你对她有情,不如你们也订亲了,咱们三对人都做一个吕字!”
安娜不明白,问:“什么叫做一个吕字?”
陈定棋解释道:“吕字是由两个口组成,所以古人把两口子夫妻叫做一个吕字。”
安娜:“中国字太有想像力了,我喜欢。”
郑安芳接过话茬,说:“我可不喜欢,你二哥太自以为是,都要女人为他牲。顾姑娘就是个例子,我可不想做顾姑娘第二。”
陈定剑一听提起顾玉秀,就有些自责,说:“那好,等什么时候我改了这个毛病,再向你求婚。”
郑安芳大大方方地说:“好哇,我就等你的‘什么时候’”。说着把大家都逗乐了。
然而,郑安芳回到家里,却挨了父亲一顿责骂。
郑汝才气休休地说:“你为什么大年三十也不回来祭祖,到了初六才回来?你到底瞒着你老父亲在忙些什么?”
郑安芳说:“爹,我从小就被你宠坏了,到大了还想骂我?那是小姨子嫁人——太迟啦!”
郑汝才说:“学校拿你没办法,你爹我拿你也没有办法,到底谁才管得了你?”
郑安芳说:“只有一个人。”
郑汝才问:“谁?”
郑安芳说:“姓革,叫命党。”
“革命党?”郑汝才不以为然,说,“你又拿你爹当猴耍了,革命党不是一个人,是一群疯子!”
“真的,爹,我爱上革命党了。”
“你呀,尽说疯话气你爹。你不当真,我可要当真,我知道你喜欢陈定剑,看来我非逼他要你不可了!”
“爹,他是四季豆,不进油盐。”
“他就是一粒铜碗豆,我也要把他蒸熟、炸熟、煎熟、烹熟!”
郑安芳很惊讶,她爹到底抓住了陈定剑什么把柄,可以逼他就范呢?
同盟会的秘密聚会又是安排在林水官家肉燕店的楼上。林水官自从被“海星”号巡洋舰撞翻大帆船,遭朝廷押解回福州以后,就从一个拥护君主立宪派至张的谘议局议员变成支持革命党起义的商会会长了。
陈定剑召集了十几个回家过年的海军下级军官和士兵在林水官家听郑安芳布置同盟会下达的任务。郑安芳邀来陈更新和他率领的十几敢死队员,将小阁楼里的革命热情鼓得热火朝天。
海军官兵受到了感染,林守武代表大家发言,说:“每次举事,我们海军都没有直接参与,这一回就让我们也参加敢死队到广州投炸弹去!”
郑安芳笑道:“军士长,如果有一天你开大炮支援起义,那才是革命的福音。现在你们要扩大力理,储备人手,一旦时机成熟,孙先生下令,你们就夺取舰队,干一场翻天复地的起义。”
陈定剑说:“大家别焦急,众大拾柴火焰高,现在海军要做的工作是拾柴,是策应这次广州起义。下面,听联络员的安排。”
大家都默声了,像众星捧月一样围着听郑安芳讲话。郑安芳心中升起了无限的自豪,是革命赋予她崇高的领导地位,让这一群男人听命于她,那么她牺牲了同陈定剑的爱情又有什么不值得哩!秋瑾就是她的楷模,秋瑾的两句诗不啻是刻在她心页上的座右铭:
抟沙有愿兴亡楚,博浪无锥击暴秦!
郑安芳环视了一下众人,说:“同志们,知道着名的敢死队、暗杀团有几个吗?”
林守武说:“我知道有个北京暗杀团,就是先烈吴樾刺杀五大臣的组织。”
一个海军军官说:“我还知道有个上海暗杀团,是光复会蔡无培先生领导的。”
另一个海军士兵说:“上一回还派出吴天宝谋刺代春贝勒。”
陈定剑闻言,不由得回想起那一段恩怨百緾的岁月,至今他还欠下还不了吴天宝的责任宿债,蹉跎了顾玉秀的满腔衷情,心里还隐隐作痛。
林守武说:“其余的,我们就不清楚了。”
郑安芳说:“着名的敢死队,暗杀团还有军国民教育会所属的暗杀团,这是黄兴部长领导的;还有支那暗杀团、成记洋货店、京津同盟会和安徽的岳王会。还有一支是同盟会东京总部暗杀团,领导人是方君瑛小姐,她可是我们的福州同乡噢。”
陈更新自豪地说:“还会有一支,那就是我们在座的福州同盟会的敢死队!”
郑安芳激励地说:“好,赤血横流洗乾坤,这一次起义要的就是陈更新的气魄。孙先生需要在座的海军同志分头募款,帮助运送武器去广州。”
林守武和海军官兵纷纷点头称是。
郑安芳对陈更新说:“你负责敢死队同志的安置工作,等待林觉民和林尹民从日本回来。”
陈定剑高兴地问:“什么,林觉民和林尹民要回来了?”
郑安芳说:“林觉民擅长计划,林尹民擅长习武,孙先生派他们回来,负责训练福州的敢死队。”
陈更新说:“我擅长炮术,这一次广州起义会有大炮吗?”
郑安芳说:“黄部长已经设法买到一门山炮,专门等着你去派大用场!”陈更新畅快地说:“好哇!‘引刀成一块,不负少年头’。”他信口说出了自己的革命偶像汪精卫的脍炙人口的诗句,以表达内心对起义的狂热。陈更新所崇拜的汪精卫和喻培伦,黄复生于一九一0年三月三十一日在北京刺杀军谘臣大臣载泮失败被捕,汪精卫自知必死无疑,在狱中朗然独坐,吟出《被逮口占》四首,其中第三首,最为时人钦慕,也为革命党人传诵: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块,不负少年头。
当时狱卒将这几首反诗呈给肃亲王善耆看,引得这位权倾天下的王爷大发感慨二此等有志。
少年,竟为大清逆贱!如果他能为朝廷所用,大清何其幸也!于是善耆降贵纡尊,到狱中诱降汪精卫,许以高官,却引发一场清廷何去何从的辩论,又引起革命党人陈更新对汪精卫的崇拜。
善耆诱导汪精卫:“革命党宣扬灭满兴汉,乃狭隘的民族仇视。如果国内流血革命发生,外强不正好可以趁机侵乱中国吗?邻国日本君主立宪,就是我们大清的成功港例啊!”
汪精卫慷慨驳斥:“日本明治维新,绝非不流血革命,乃当初西乡隆盛首发干戈,用武力倒幕而成。如今中国的‘立宪’,完全是幌子,只有民主革命,只有流血,才能救中国……”
汪精卫的“填海”壮志,引发了无数的像陈更新这样的老士都想成为填平清廷大海的一只只精卫鸟。
大家正讨论得热烈的时候,忽然在楼下负责守门放哨的陈定琴跑进来,说:“郑小姐,我也要报名参加敢死队!”
郑安芳说:“不行!”
陈定琴说:“为什么不行?你是女流,我也是女界,为什么你可以,我不可以?”
郑安芳说:“一则你没有参加过军训,不会打枪,扔炸弹;二则你刚刚订婚了,所以不适合当敢死队。”
陈定琴嘟哝着小嘴,说:“二哥,你帮我说说吧,我是学护士的,在战场上可以救护伤员嘛!”
陈定剑解释道:“你刚刚订了亲,总要对周友三负责嘛,再说,革命不只是一场广州起义,等你今年学业毕业了,再参加也不迟。”
陈定琴不快地说:“你和郑小姐合起来欺负我,我告三哥去!”
陈定剑笑道:“三哥也是同意我和郑小姐的意见。”
林守武当和事佬,说:“定琴,等下一次跟我一起去当敢死队。”
陈定琴说:“一言为定?”
林守武说:“一言为定。”
这时候在楼下放哨的林小妹急匆匆地跑上来说:“周友三来了,他要找定琴。”
郑安芳说:“奇怪?他怎么知道定琴在这里?快,大家从后窗疏散。” 陈定剑和海军官兵一个个从后窗吊的绳索上溜下去,瞬间消失在纵横的小巷里。陈更新和敢死队员们也学着他们的办法,抱着绳索溜下楼疏散了。阁楼上只剩下郑安芳和陈定琴,连忙拿出花灯纸样在裱花灯。
不一会儿,林水官在楼下喊道:“定琴小姐,有客人来找你!”
陈定琴在楼上应道:“叫他上来!”
不一会儿,噔噔噔地走上周友三来,一见郑安芳、陈定琴和林小妹在裱糊纸灯笼,就说:“守琴,原来你在这里,让我找了你好半天。”
郑安芳讥讽地笑着说:“周大少,才订亲,就怕守琴飞了?放心好了,这里只有女界,没有绅士,没有人打她的主意。”
周友三见发觉不了什么破绽,就打马虎眼地说:“郑小姐,我担心晚上守琴一个人出门,万一有什么不测,让我挂念。”
林小妹嘴尖,说:“守琴,快回去吧,让周少爷将你系在裤腰带上,寸步不离!”
陈定琴笑道:“死鬼,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我还没有跟他拜过天地,凭什么要系在他的裤腰带?”说着去挠她的胳肢窝,二人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
郑安芳夺下陈定琴手中的纸灯笼,说:“人家等急了,快回去吧!灯笼糊好了,十五挂你家去。”
“那我先告辞了,二位妹妹。”周友三作揖后和陈定琴下楼去了。
郑安芳松了口气,对林小妹说:“以后集会换个地方,这里不安全了。”
夜晚的南后街静如一●流水,陈定琴和周友三踏在石板街上的脚步声,狱如溅起的一朵朵浪花。
街两旁的坊和巷,好似分岔出去的一线一线的溪流,流淌着夜卖的吆喝声、守夜的梆子声和谁家婴儿梦魇的啼哭声,无不让人觉得三坊七巷的可爱和陶醉。
周友三大胆地牵着陈定琴的手,在街上信步。两旁喧器了一天的书店、古玩店、裱褙店早已打烊了。南后街是福州的琉璃厂,集八闽书画古玩精萃于一处,流连的多是文人雅士、莘莘学子,如今已经绝了他们白天匆匆的身影了。留下的只是勾起让周友三和陈定琴私语的轶事。
周友三问道:“听说这南后街上有一家吴玉田名刻坊,工刻板印书,精端石碑刻,是吗?”
林定琴说:“就在宫巷口,已经打烊了。”
周友三说:“我听说让吴玉田蜚声文坛的是他刻的一位端石,至今还镶嵌在沈葆桢祠堂的走廊壁上。”
林定琴说:“从小我就见过这一块石碑,讲的是林则徐二女儿的故事。”
周友三问:“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可以。林文忠公的二儿女是沈葆桢的夫人。咸丰年间,沈葆桢署理江西广信府,长毛悍将杨辅清率精兵数万,自吉安连下贵溪、弋阳等地,广信危急。恰巧沈葆桢又外出公干,城内一片惊慌失措。”
周友三急问:“后来怎么办?”
“沈夫人林氏一边安抚众人,一边急中生智,刺指写下血书,气援乃父旧部玉山总兵饶廷迭,饶廷迭见血书震慴,立率大军击溃杨辅清而保住广信。该血书文情并茂,肝胆相照,吴玉田刻之全文,名扬乡梓。”
周友三脱口叫道:“好一个肝胆相照!三坊七巷不但辈出名士,也代出烈女。可惜呀,如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沈夫人林氏这样的奇女子了!”
“谁说没有?”陈定琴被激怒了,本想脱口说出有一个同盟会的炸弹队队长方珺英,一想要保密,就止住了。
周友三有意撩开了,问:“看你有话要说,怎么不说下去了?”
陈定琴说:“就是我呀!我也要学沈氏夫人林氏当一个奇女子!”
“你?你怎么当奇女子?我知道你在长沙米潮的时候,表现得很勇敢,但是那只是护士职业的本能。”
“我……我要去参加革命党当敢死队,不就是一个奇女子?”
“你?你一个大小姐要参加敢死队?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当真,我刚才向郑小姐提出当敢死队,可惜她不要我。”
“她要招募敢死队?去哪里造反?”
“你可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听说广州要举行一次起义,正在招募敢死队。”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知道都招募到些什么人了?”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郑小姐不要我。”
“为什么不要你?多一只蛤蟆,也多四两力。”周友三往深处里探询。
“她说我刚订过亲,不能对不起周少爷。”陈定琴说着不由得抓紧了周友三的手,怕失去他似的。周友三心中的坚冰瞬间被郑安芳的真诚感化了,他决定不告发这个喜欢陈定剑的女人。
第二天,周友三将广州即将爆发孙文乱觉举事的电报发往北京军谘府,他没有告发任何人,竭力做到了食君之禄忠于君,爱人之女忠于情。
正月初九,紫禁城里唱大戏,请来的是名角谭鑫培,上演的戏码是他的看家戏《四郎探母》。
隆裕皇太后特地让小德张去请代春和康禄两家进宫听戏,可把两家人兴奋得一夜没有合眼。
农历二十五,代春携同女儿就从上海回到北京过年。夫人婉容早早就叫阖腐上下动手打扫,置办年货,光是野猪、狍子、鹿、熊、山鸡、腊猪肉、腊羊肉、熏鱼、熏肉就挂满了半个郡主府,乍一看,真像大栅栏的庙会摊 。
婉容逢人就乐滋滋地说:“爷儿俩在上海哪有咱旗人做的‘扒’、‘烧’、‘烤’、‘烀’、‘炖’菜吃?还不是饿个半死回来,不撑破肚子也让他俩看个饱。”
打扫房子,打扫到夫君代春的书房,婉容犯嘀咕了二代春早有吩咐过,任何人不准进他的书房,可如今是过春节,这书房也有一年半载没打扫了,合该刨光刨光,也是入情合理的。当下她打开老爷的书房,准备叫使女进行打扫。奇怪得很,这密封的书房少有灰尘,也无霉味,还淡淡地发出一股幽兰的香气,好像有哪个贵妇刚刚走过而留下一缕胭粉味儿,令纳兰越发奇怪。
婉容循着香气觅去,果然发现在书架上放着一瓶法兰西的香水,幽兰之气便是这里丝丝游出,婉如屋内有一个女主人宛在一样,处处散发的是她的体香,好似在厮守一份宁静,在倾诉一段絮语,在演绎一折戏文。
在这瓶香水的旁边,摆着一帧照片,照片上是年青的代春和一个男孩的合影,仔细一看,两人竟有几分相像。
男孩那眉,那眼,那鼻子,那嘴唇,简直就是一个女人用红唇在婉容的丈夫代春的脸上一一亲吻后,印下的模样!
婉容跌坐在椅子上,半晌回不过神来。她一直就很奇怪,她和代春多年膝下无子,代春并没像别的贝勒贝子一样急着纳妾补嗣。她起初还以为代春对她履行着一份忠诚,殊不知早已琵琶别抱,而且还生有一子!这个占据代春心坎的神秘女人究竟是谁哩?她百思不得其解。
当管事惊呼着“老爷和格格回来啦,”来寻找她,她才如梦惊醒,连忙关上书房的门,匆匆去迎接这一份喜,还是这一份忧。
很快,代春就发现有人来过他的书房,灰尘上的擦痕暴露了一种窥视的阴暗心理。代春将咆哮倾泻在婉容身上,郡王府上下禁若寒蝉,只有传出婉容备受委屈的低低抽泣声。
仪凤忍不住了,站出来保护她的母亲,顶撞代春道:“阿玛,您一回来就莫名其妙对母亲发火,多伤她的自尊心!她不过是进了书房想打扫有什么罪过?”
代春是亟想守护的隐私被窥见了,才腾起对另一个他不爱的女人的火气。
代凤又说:“以前女儿也来过您的书房,您不是都没有发火吗?为什么母亲进去不得?阿玛太不尊重女性了,要知道当今掌权柄的也是个女人!”
代春一愣,被触到软胁处,气就饯了一半。
恰恰在这时候,皇太后的口谕到了,预定正月初九到宫里和皇太后一块看戏。立刻,天大的喜讯传遍了阖府,将刚才的阴●一扫而光。
于是代春吩咐纳兰,为准备去宫里看戏开始做一切的准备。代春则拿了一本《清会典图》给仪凤看,免得对入宫觐见的繁文缛节生疏出了差错。《清会典图》中对皇子、亲王、郡王、贝勒及其福晋们的穿戴,从头到脚,从春到冬,都有详细的规定,让仪凤看了头晕脑胀。
到了初九,代春穿上补服,补服上绣着五爪行龙四团,前后两肩各一,再带上饰着两颗东珠的朝带,中间嵌着一烂猫眼,带及左右佩条,用金黄色。
带●下广而锐。婉容是一品夫人,补子为四爪蟒,其形似龙,着花盆底棉鞋。仪凤没有品级,梳两把头,穿绣花敞衣。时辰一到,他们坐上大轿,由护卫、典仪、首领、太监、散差太监、妇差、使女前后簇拥着,浩浩荡荡地进宫去了。
中国人讲究排座次。哪个在前,哪个在后,是要有明确规定的,不能有半点含糊。清代那么多王,在见皇上、太后的时候,谁在先,谁在后,也只好写进《清会典》,这就叫作座次排定,井然有序。
看戏的时候分亲王班和郡王班,又在隆裕皇太后和小皇帝两旁分两翼,每翼的前头坐的是亲王,后头是郡王。代春是郡王衔贝勒,一家人则坐在后排。紧挨的则是康禄一家。康禄新近荣升军谘府副大臣,军谘府相当总参谋部,倍感荣光两家是表亲又定下姻亲,自然寒喧一番。铁祥竭力讨好仪凤说:
“格格,听说西山的腊梅开得好漂亮,赶明儿我请格格去踏雪赏梅?” 仪凤冷冷地回了他一句:“这几天阿玛叫我翻译一本德国海军的《舰船会操典章》,没有闲功夫,你自个儿去吧!”
铁祥涎着脸说:“我的德文还凑合,要不,明儿我过来当你的下手?”
仪凤说:“多一个人碍手碍脚,不如一个人利索。”
话不投机,铁祥不如吱声了。
趁着丈夫和代春忙着同亲贵们寒喧,纳兰将婉容拉到一边说悄悄话:“大妹子,老没见了,老姐姐替您担心哩!”
婉容不解,问:“什么事呢?”
纳兰低声说:“听您表哥说,代春早年在外头养过一个小的。”
婉容说:“那时我还没有过门,还能管得了老爷们拈花惹草?”
纳兰挑唆地说:“听说还生下野种,如今是个什么管带了,保不准哪一天那个女人带上野种上门来跟您抢正位,那就麻烦了!”
婉容被戳到痛处,怔怔地问:“那女人有婆家了吗?”
纳兰说:“她,她后来嫁人了,丈夫就是当今的海军巡洋舰统领陈世恩。”
婉容松了口气,说:“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了,还来抢什么正位?”
纳兰说:“唉呀,大妹子,您怎么这样糊涂?不是她想抢正位,是代春如今认出了这个儿子,怕要认回这个管带,这不逼着那个女人来抢您的一品夫人位子吗?要知道,哪一天代春承袭了郡王,您就是福晋,天底下有哪个女人不眼红福晋的暖轿坐坐?”
婉容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是好。
纳兰又往她的痛处戳,说:“怨只怨您的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来,这郡王府要没有儿子来承袭郡王的封号,那不是天大的事吗?”
婉容说:“老姐姐,那怎么办?”
纳兰唆使地说:“趁着今儿个看戏,您去求太后给您做主,断了代春的邪门歪道。”
婉容问:“那个女人叫什么?”
纳兰说:“任月娟,福州人,是代春在甲申年到福州实习的时候认识的。老郡王在世的时候不让这个汉军女人进门,她就跳了海,被陈世恩救了,才有归宿。怪不得您家代春处处袒护陈家,原来全为了这个女人和那个孽种。”
婉容一听,倒有几分同情任月娟了,说:“老姐姐,谢谢您告诉我体已话,不过脓包不大大捅破,还是装聋作哑的好。”她回想起她无意中窥见了照片惹得代春发火的事,决定采用冷镇西瓜的办法,冷处理,不见得丈夫会不顾脸面闹得满城风雨。
纳兰一见目的没达到,断定要挨丈夫数落的,就不罢休地:“大妹子,别等灶王爷摔斤斗——砸锅,那就晚了。”
婉容说:“多谢老姐姐的好意。”
是时候,隆裕皇太后牵着小皇帝,在载泮和载洵的簇拥下走来了。
王公亲贵们连忙跪下,山呼万岁。
隆裕径直走到代春和康禄两家人面前,说:“看到你们两家热融融在说话,我很高兴。海军要办好,少不了你们两家的联手。仪凤。”
仪凤说:“奴婢在。”
隆裕说:“您帮您阿玛译洋文,建典章,立下不少功劳。可惜您不是个阿哥,否则也是个管带、帮带什么的。铁祥。”
铁祥说:“奴才在。”
隆裕说:“你是我们皇家的骄傲,堂堂一个管带开着大清国的主力巡洋舰,是何等的威风呀!多少回,我在梦里都笑醒了,我们皇家有管带了,可以告慰列祖列宗了!可惜,皇家的管带太少了!”
载洵说:“太后,有一天奴才要让舰队所有的管带都换上我们的皇家小弟!”
婉容听了,心里暗里害怕,那那个任月娟生的儿子也是个未露身份的皇家管带!
康禄趁机进言,道:“太后所言极是,惟有多生皇家的子嗣才多出皇家管带。”
摄政王载泮立刻附和:“这个主意好,眼前就有现成的一对佳人配。”
隆裕明白了,笑道:“我看也不要等一年后你们两家再办亲事,如今铁祥屡立新功,等到铁祥再立个大功,就可以完婚了。”隆裕指的铁祥的新功,是他用巡洋舰撞立宪派议员们的大帆船,替朝廷剔去鲠喉之刺,终使朝廷在强大压力下“预备仿行宪政”的梦幻,寿终正寐。
铁祥一个听大喜,连拜三拜,说:“谢太后隆恩。”
康裕一家和代春相跟着称谢。唯有仪凤心里沉甸甸的,连站起来都两腿发颤。
代春忽然发现太后的身边少了军谘府大臣载涛,隐隐约约地预感有个不祥之兆。
好戏开台了。隆裕皇太后率领皇家亲贵舒舒服服地看着谭鑫培的精湛表演。她并不知道这是爱新觉罗家族过的最后一次舒坦春节了。她低声地问载泮:
“五弟,知道为什么我喜欢看谭老板的戏吗?”
载泮说:“京戏重老生旦角,所以谭老板的老生戏好看。”
隆裕说:“不对。谭鑫培这个人,不但是京戏改革家,也是创造家。像《定军山》的黄忠扮相,以前是戴帅盔,他因为面部清瘦,觉得戴上帅盔,有点头大如斗,不大受看,就改为扎巾盔,果然边式受看多了,大家仿行,以迄于今。”
载泮佩服地说:“太后慧眼。”
隆裕说:“唱戏的都要变,咱们大清能不亘古不变吗?我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变革得由我们皇族来改变,不能旁落到汉人手中。”
载泮说:“明白。不管是康有为的立宪派也好,孙文的革命党也好,都是汉人,本质是一样的,无论如何不能主导大清的变革。”
隆裕说:“五弟,我是妇道人家,只能唱唱‘旦角’,大清的‘老生戏’还得由你们来主唱。”
载泮点点头,说:“记住了。”
这时候,载涛匆匆地赶来了。他是接到周友三发来的广州可能发生革命党举事的加急电报,才来迟了。
载涛向隆裕呈上电文。隆裕一看,不动声色,轻声说:“招呼你兄弟几个到西暖阁议事。让大家继续听戏,别扰了过年的热闹。”但她站起来的时候,还是心中太紧张,不由得蹒跚了一下。小德张眼疾手快,连忙搀住隆裕,避过了睽睽的众目。
十七章 5-6
西暖阁里笼罩着紧张的气氛。载泮、载涛、载洵、代春、康禄围坐着等待隆裕的开口。
隆裕故作轻松地说:“不要紧张嘛,不就是孙文旧技重演吗?只要筹画得当,大家还来得及赶回去继续听谭老板的戏。”
载涛说:“我先向大家知会敌情。军谘府的特使发来紧急电文,他禀报孙文乱党准备在广州再发动一次举事。”
载泮问:“时间呢?”
载涛说:“还没有确定。”
载洵急着想回去听戏,问:“可靠吗?”
载涛肯定地说:“绝对可靠。这个特使神通广大,上次发回广州新军造反密电,结果让我军及时防范,大获全胜。长沙米潮,他又发来密电,结果及时平乱,可谓屡立战功。”
代春说:“孙文乱党狼子野心不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康禄一想让儿子立功的机会转瞬即到,暗暗高兴可以与代春联姻,主导海军的时机提早来到。便故作深沉地说:“孙文乱党像割韭菜,割了一●,又长一●,奴才以为此次应当连根刨去!”
隆裕说:“七弟,请继续说。”
载涛说:“据香港的线报禀报,正月初六的时候,同盟会的统筹部长黄兴在香港召开秘密会议,共商联络中部各省乱党策应广州举事,这证实了特使的电报是准确的。会后,黄兴派出代表潜往桂、苏、皖、浙、川、鄂各省联络同党,旨在策应广州起事。又据美国的线报禀报,孙文在美国域多利、芝加哥、旧金山等地,先后成立‘革命公司’、‘中华革命军筹饷局’号召华侨认购股票,解囊捐资,以助革命。”
康禄说:“看来此次孙文乱党是老鼠拖猪——要大干了。”
隆裕说:“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有什么可担心的。五弟,我刚才说过了,大清的戏由您来主唱。您说说看,这一出戏该怎么唱?”
载泮说:“列位,这不啻又是一场与孙文乱党的决战。善于用兵者,修明军政,确保法则,所以能主宰胜败。用兵之法是:一则判断战区战线;二则部署计划投入的力理;三则需要的人力物力的数目;四则比较权衡双方政治及军事;五则战胜敌人。所以,我以为先缩短我军战线,将优势兵力集中在广州。其二,从湖南调绿营兵增援广州。”
康禄连忙说:“王爷,奴才的胞弟荣宝已经在外恭候。”
载泮说:“传!”
小德张连忙传湖南绿营兵统领荣宝觐见。
胖胖的荣宝跟一面鼓一样滚了进来,连忙跪拜:“奴才湖南绿营兵统领荣宝给太后请安,给摄政王爷请安!”荣宝也是受太后恩惠回京过年,并且获准入宫听戏的,所以自恃得宠,口气中更多了几分阿谀。
隆裕说:“赐座。”
待荣宝坐定之后,载泮问道:“荣宝大人,湖南有多少绿营?”
荣宝说:“回王爷的话,长沙六个营三千,其他各地十个营五千,总共八千。”
载泮说:“您星夜兼程返回长沙,带十个营赶赴广州,受督抚直辖,配合广州水师提督李准共同防范孙文乱党造反。去吧!”
“喳!”荣宝的屁股还没有贴暖椅子,就立刻退出西暖阁了,不过,他预感到他已经被载泮纳入他的皇族内阁圈内,特别的得意。
载泮继续又说:“其三,广州目前有绿营五千人,又有李准的广州水师三千人,加上荣宝的五千人马,广州固若金汤。其四,孙文乱党的政治口号固然可以迷惑些许死士为其效力,但是广州城的百姓对乱党屡屡造反殃及无辜已有不满,此是孙文失策之处。其五,我军可以投入海军,继续从海上切断乱党的外援。六弟!”
载洵说:“在!”
载泮说:“立即召回休假官兵,准备派遣一支编遣舰队前往广州。”
载洵应道:“小弟和代春贝勒明天就返回上海。”
隆裕说:“兹事体大,确保胜祘,可派一艘巡洋舰和三艘炮舰同去。除‘江天’号炮舰外,不妨再派两艘‘楚’字号的炮舰。海军的主力巡洋舰,每艘均在四千吨以上,“楚”字号的炮舰也在七百吨以上,“江”字号的炮舰都在五百吨以上,唯有“江天”号的六百吨,是“江”字舰中的翘楚。
康禄连忙说:“太后,王爷,奴才请求派犬子的‘海星’号前去广州效命。”
代春说:“铁祥大人在长沙米潮中颇受微辞,如果再派他去,怕萨统制和陈统领有所不服。”
载泮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不用自己人,还用别人?”
隆裕说:“我还等着铁祥立新功,喝你们两家的喜洒哩!”
代春不敢再吭声了。康禄大喜过望,说:“谢太后隆恩。”
隆裕原先淤在心中的紧张此时全疏浚了,说:“小德张,去知会谭老板改戏码。”
小德张说:“请示下改什么戏吗?”
隆裕话:“大局初定,我看就改唱谭老板的另一出拿手好戏老黄忠《定军山》吧!”
代春和仪凤归回上海的这一天晚上,婉容要女儿和她睡一张床说悄悄话。
婉容担忧地说:“女儿,今天在宫里看戏,你不该对铁祥那么冷淡。”她的胸口象压了千斤巨石一般。她感到吸气出气都很艰难。可是她不愿女儿看到她难受的模样,便稍稍直起身来靠着床坐,俯看着偎在她中的心头明珠!郡王府的命根子。
仪凤吁出心中的一口浊气,说:“他屡屡让海军丢脸,让我丢脸,教我怎么喜欢他?”
婉容安慰地说:“他好歹也是个管带,日后前程无可限量,你跟着他也不会委屈的。”
仪凤道:“娘,嫁人不能只嫁爵位和门第,西洋女人嫁人首选人品。”她很羡慕在德国莱茵河畔散步的金发碧眼的姑娘,挑中的是白马王子,而不是大灰狼。
婉容的全部心血,都凝结在女儿身上,当然希望女儿幸福,便说:“依娘看铁祥那样巴结你,坏也坏不到那里去,好歹有太后保媒,他不敢欺负你。”
仪凤说:“娘,跟他在一起,心里堵气,眼中搁沙子。”
婉容心想这桩太后做媒的婚事不成了张手擒来,淌手甩去的生意,就说:“女儿,这桩亲事是生米做成熟饭了,你就认命吧!”
仪凤倔犟地说:“我偏不认命,我要改命。”
婉容略气一惊,问道:“莫非你还在想陈家的那个定剑少爷?”
仪凤被说穿了心事,含糊地说了声:“娘……”
婉容见过的公子哥儿可不少,不是提笼架鸟,就是颐指气使,忙问:“这少爷让你这么上心吗?”她已经塞满了一耳朵女儿和陈定剑情丝豆缚的事,心想,不过是青春年少,荒唐不更事,怎么会死心踏地爱一个人呢?
仪凤说:“娘,您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有多好。不但他人好,他一家的人也都很好。”
婉容煞费苦心,终于绕到心事上,问道:“他爹,他兄弟人品好,娘早有耳闻,莫非他娘人也好吗?”
仪凤眼里立刻现出笑影,说:“可不是,他娘人好,不但模样周正,而且心眼也好。”
“你见过她吗?”婉容紧张得心要跳出嗓子眼了。
“见过了。上回陈家祭祖,陈定剑还带回一个从良的名妓顾玉秀想娶她为妻。他娘并没有嫌弃顾玉秀的身份,只是担心海军容纳不下一名青楼女子而妨碍儿子的前程。感动得顾姑娘自愿离开陈定剑,嫁给了江南提督张勋为妾。娘,您说她的为人有多好?”仪凤仿佛重睹了任月娟雍容身姿,如月脸庞,不胜歆羡。
婉容的眼前浮现出一个条理清析、和气幽娴的贵妇,她知根知底,安份守己,这种的女人没有满族命妇那样的练达、霸道,善于攻城略地。她听完后,渐渐地放心了。
“女儿,那您阿玛也见过她吗?”
这是婉容藏在心中的致命症结,不触动,担心,触动了,揪心。
“见过啊,也是去参加陈家祭祖的典礼上,阿玛以贝勒身份见过她。”仪凤开始打着呵欠,上眼皮粘住下眼皮了。
“他们说了什么吗?”婉容小心翼翼地探问,生怕女儿察觉了破绽。
“没说什么,几句礼节性的话……”仪凤已经睡着了。
婉容替女儿掖好了棉被,眼泪扑簌簌地从脸颊上落下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掉泪,就这么枯坐到桌上的西洋自鸣钟敲响了五下,才合上沉重的眼皮,昏昏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