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二十四章
陈定剑急匆匆地赶到“保路同志会”,会馆里外挤满准备参加请愿游行的人群。
来以前,陈定剑很惊讶地在炮舰停泊的码头上见到专门来找他的周友三。周友三告诉他郑安芳秘密来渝和参与劫持瑞顺知府的事,并告诉他,周友梅已被荣宝下狱,他求救无门,只好赶去成都面见总督赵尔丰陈情,以免事态扩大。周友三走后,陈定剑就赶往“保路同志会”会馆,除了看见郑安芳在写贴语之外,竟然看到妹妹陈定琴背着药箱在替保路同志会的会员问诊看病。
陈定剑问陈定琴:“小妹,你怎么来这里了?”
陈定琴说:“周大哥被抓了,大家准备去府衙前请愿,我不能不去。”
陈定剑担心地说:“你疯了?你是客人,来重庆玩的客人,这里没有你的事,快回去!”
陈定琴坚执地说:“这里有中暑的病人,说不定还会有伤员,我得留在这里,我是护士!”
陈定剑拗不过陈定琴,便走到正在写标语的郑安芳面前,说:“你看见小妹来了,怎么不劝她回去?”
郑安芳说:“她一来,我就同她交谈了,认为她来得对。你是不是也要问我为什么来重庆了?”
陈定剑说:“你来我不奇怪,本来哪里有革命,哪里就有你。奇怪的是,如今你是要准备成亲的人了,不该再来了。”
郑安芳轻描淡写地说:“成不成亲,还是未定之天,什么时候革命成功了,再说。”
陈定剑说:“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不是跟你道过歉了吗?当时仪凤摔倒了,我得救她。”
郑安芳余气未消,说:“当时在场有许多男人,都会去救的,你怀里还抱着我,就把我一扔,也不怕我摔倒?”
陈定剑解释道:“当时我是情不自禁的,不是做故意扔下你。”
郑安芳更气了,说:“这表明你心中只有她,而没有我。你走吧,回到你的炮舰上去!”
李沪生看见了,走过来解围,讥讽地说:“陈大人,想跟我们一块去请愿就留下来,不想去,就请离开,别让我们毛手毛脚弄脏了你漂亮的海军制服。”
陈定剑劝告地说:“李沪生,周友三已经去成都向总督赵尔丰求情救人了,你千万不要再组织人马去请愿,以防遭遇不测。”
李沪生讥讽地说:“这是头顶香盘的请愿,不是起义,官府还敢把我们都杀了不成?只要你的海军不向我们开炮,我就烧高香了!”
五爷听见了,斥道:“沪生,定剑可是自己人,你胡说什么?他也是为大家。”
李沪生觉得嗓子发紧,说:“周会长被抓了,我能见死不救吗?”
陈定剑说:“我不是说不救,我不主张盲目施救,而置数万民众生命于不顾。”
郑安芳表示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指责陈定剑:“我叫你走,你怎么还不回到你的炮舰上去?”
陈定剑知道自己与郑安芳的裂痕越裂越大,只好先走了,他想回到炮舰后向萨统制发电讯,请他的示下。
陈定剑刚走,韩兰慧和几个周家的亲戚哭哭啼啼地来了。韩兰慧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恳求李沪生为她做主,要求去府衙请愿释放周友梅。亲戚们跟着吵吵闹闹,要求马上开拔请愿队伍。李沪生被哭声吵得冲昏了头脑,根本忘了陈定剑的告诫,想在郑安芳面前表现出大丈夫的气概登高一呼:
“大家听我的令,走哇,到府衙请愿去!”
“请愿去!请愿去!”众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郑安芳抄起一面旗子,带头往外走,喊道:“兄弟们,救人去!”
五爷振臂高呼:“是好汉的,走哇!”
李沪生疾呼道:“救周会长去!走哇!”
人群像冲出闸门的洪水簇拥着韩兰慧和她的亲戚往外涌去,浩浩荡荡地开往府衙。沿途的百姓纷纷丢掉手中的营生加入到请愿的队伍中,刹时间,各路百姓汇成浩瀚大江奔涌到府衙,走在队前头的正是郑安芳、五爷、李沪生和七八个敢死队的学生。
奇怪的是府衙正门前没有任何拦阻的沙袋防线,也没有一个兵丁。
李沪生与五爷相看一眼,勇气陡增,高声大叫:“弟兄们,撞开府衙大门,冲进去救人!”
五爷毕竟是个老江湖,觉得其中有诈,大声地阻止道:“等等看再说!”
郑安芳轻蔑地说:“怎么,也有五爷害怕的时候?”
李沪生为了搏得郑安芳的好感,举起手中的“保路同志会”大旗一挥,叫喊道:“不怕死的,跟我冲呀!”说着率领着敢死队员往在门冲去,民众们跟着往前冲。
突然,从大街两侧的楼房里喷射出一串串的马克沁机枪的火舌,拦腰截断了愤怒的人流。预先埋伏的绿营兵在荣宝的指挥下,疯狂地开枪。荣宝举着指挥刀得意地大叫:“变脸!变脸!看本总兵怎么变脸!”
人群跟砍倒的甘蔗一样纷纷倒下,惨叫声、哭喊声、呼救声乱成一片。
郑安芳见势不妙,想起长沙米潮中的大屠杀,大叫:“快撤退!快撤退!”她看见人群中陈定琴惊慌失措,奋不顾身地冲上前,拉着她就逃。
五爷回头瞥见韩兰慧吓得呆如木鸡,戳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他正想上前拉她,却看见她身中楼枪,被打得跟蜂窝一样倒了下去,死的时候还紧紧地抱着光绪皇帝的圣牌位。
李沪生见自己铸成大错,气得想冲上去赤手空拳跟清军拼命,早被俩个敢死队的同学死死拉住,才忍痛转身逃走。
请愿的队伍眨眼间被打散了,地上的血泊中躺着被击毙的三十几具尸体。遗落的香盘、旗子、鞋子、衣服、狼藉遍地。一只野狗叼着一只被打断的人手从尸堆中间跑了过去。荣宝看见了,从旁边的士兵手中取过步枪瞄准着想打它。结果他想想,要留着这只狗震慑那些保路同志会的会众,就放下了步枪。他下令收队,留着尸体摆在原地不动,曝尸示众。
马车辚辚,驶进成都平原,沿着锦江飞驶。管官周怀义将马车赶得飞快,马儿累得都口吐白沫,周友三也不喊停。他心如火焚,从重庆往成都打电报,不通,一切与成都的联系都中断,他只好指望此行能见到川督赵尔丰求情下令放人。
他对赵尔丰抱有很大的希望。凭心而论,他认为赵尔丰是个好官,而且还是个民族英雄。从1905年至1910年数年间,赵尔丰在川滇边地实行改土归流,废除土司制度和寺庙特权。1905年,赵尔丰率兵平定西康土司叛乱后,清廷设立了一个建制相当于省级的“川滇边特别行政区”,赵尔丰被任命为边务大臣,专门经营西藏以及川滇地区,维护了中央政府的威权。1908年,赵尔丰因政绩突出,被清廷加上一个“驻藏大臣”的衔头。但是西藏地方势力调兵遣将,想用武力拒绝赵尔丰入藏。1909年,赵尔丰亲率巡防军开向查木多(今昌都),一路连提,杀了长期以来一直在后藏搞独立的波密王白马寿翁,削除了一个分裂国土的隐患。1910年,巡防军入藏,十三世达赖逃往印度,不仅使东西三千余里、南北四千余里的边地改土归流三十余区,而且竭制了英国人对西藏的渗透。由于赵尔丰粗立独立西康省规模,以至朝廷认定他:沿边者无有着功若此者。
鉴于赵尔丰为一代治才,为官清廉,知人善任,周友三一路幻想寄厚望于他。
马终于跑不动了,周友三只好停车休息。周怀义卸下车辕,牵马到江边饮水,忽然发现从江上游漂下一块块东西,甚是奇怪。周怀义伸手捞起一块,发现是油布包扎的小木牌,解开一看,大吃一惊,连忙叫道:“二少爷,快来看!”
周友三闻声跑来一看,木牌上写着:
“赵尔丰先捕蒲(殿俊)、罗(伦),后剿四川,各地同志,速起自保自救。”
周友三知道,蒲殿俊和罗伦是立宪派,“四川保路同志会”正副会长,他们被捕,命运与周友梅一样!
周怀义又捞起一块木牌,上面也同样写着反映成都现状惨案的事,周友三知道事情严重了。
恰好有几个难民走过来,周友三连忙拦住他们问道:“快告诉我,成都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川督赵尔丰以开会为名,诱捕了保路同志会和铁路公司的首领蒲殿俊、罗伦等人,并且封闭了这两个机构。继而,赵尔丰下令查封了《西顾报》、《四川保路同志公报》、《白话报》等报刊,严令四川人开市复业。四川百姓得知保路同志会的领袖被捕,义愤填膺,百姓们涌向总督府请求放人。不料赵尔丰下令开枪,打死请愿者三十余人。“成都惨案”发生后,赵尔丰宣布成都全城戒严,封锁一切邮电交通。同盟会连夜赶制数百木牌,写上誓言,外裹油纸,趁夜色浓浓,将木牌投入锦江,利用成都河网密布,让木牌流漂下,沿江流纵横,越漂越多,形成了声势浩大的“水电报”。周友三捡到的正是这样的“水电报”,令他震慴不已。
一个难民继续说:“官爷,快逃走吧,‘保路同志会’起义造反了,你被保路同志军抓到会砍头的!”
另一个难民也说:“到处都封锁了,成都进不去,你们快逃回重庆去吧!”
难民走后,周怀义说:“二少爷,不能再往前走了,万一被保路军抓住,见你是官爷,先砍头报仇再说。”
周友三如跌入冰窟,从头到脚冷透了。成都进不去,怎么救大哥?
周怀义劝道:“进不去成都,见不到总督大人,也救不了大少爷。不如先回去,您再找陈管带大人想办法救大少爷为好?”
周友三固执不已,说:“我是朝廷命官,我有权见赵大人,谁也挡不住我!套马!”
周怀义道:“万一二少爷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陈小姐交代?”
周友三说:“你不去,我去!”边说边套上马车。
忽然,从后头的树丛中出现了四个骑兵,向他们冲来。
“二少爷,有人来了!”周怀义见势不妙,从车上抄出一把大刀,以防不测。
●地一枪,周怀义惨叫一声,手腕中枪,大刀落地。四个骑兵一瞬间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哨官喝斥道:“想动手,死得快!”
周友三一看他们是绿营兵,连忙声明:“本官是川汉铁路局重庆总理周友三,弟兄们一定误会了。”
哨官说:“没误会,追得就是你!”
周怀义不屈服地叫道:“放肆!你们连官爷也敢开枪?”
●地一枪,周怀义的脑袋被打开化,脑浆飞溅,当场死去。
周友三愤怒地怒吼:“混帐东西,你们凭什么乱杀人?”
哨官吹吹手中的毛瑟手枪的枪口,说:“老子凭的是荣宝总兵的命令,杀了你这吃里扒外的狗官!”说着正要举枪——呯地一声,随着一声枪响,那哨官栽下马来。其他三个绿营兵要拔枪,又连响几枪,两个绿营兵中弹落马死去。另一个绿营兵吓得拨转马头,拍马就逃。
开枪的是一群保路同志军,从草丛里冲出来,奔跑着追赶那个逃跑的绿营兵,又开了一阵排枪,即将那个逃跑者从马上打翻在地。同志军们开始呼啸着控制马匹,只有一匹马落荒而去。
为首的同志军走过来问周友三:“喂,你是官爷,他们为何杀你?”
周友三于是说出一番来历后,说:“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说:“我们是被赵屠夫逼得起义的保路同志军!”
另一个说:“成都进不去了,到处封锁,到处是乱兵,你快回重庆去吧!”
又一个说:“你找赵屠夫陈情没有用,赵屠夫与荣宝是一个鼻孔出气!只有起义自保!”
周友三固执地说:“不!没有说理的地方,我找朝廷去!”
为首的说:“朝廷就是屠夫们的亲爹!只有拿起刀枪跟他们拼!”说着给周友三留下一匹马后,就呼啸而去了。
“我找朝廷去!我找朝廷去!”周友三草草地埋地周怀义拜了三拜,然后骑着马朝返回重庆的大路驰去。雾霭重重的夫边出现了一片红光,不知是哪个村镇烧起的大火,他迎着火光冲去,迎着血火冲去。
陈定剑在“江天”号炮舰的甲板上用望远镜眺望从嘉陵江的上游漂下来的一块块木牌,觉得很奇怪。他下令叫水勇放下舢板,划上前去捞。
捞回来的是一块块用油布包裹的木牌,陈定剑叫水勇们纷纷打开,几块木牌上都写着一样的字:“荣宝密捕周友梅,开枪杀良民,各地同志会,速起自救自保。”
这时,铁祥也闻讯赶来,一看就说:“同志会要造反了!”
陈定剑判断说:“如果开枪属实,定会激起民变!”
电报生赶来,呈上萨镇冰的来电:“震慴为上,慎之又慎。”
陈定剑对电报生命令:“速将萨统制的电文转发各舰,决对不许开炮!”
电报生走后,铁祥说:“震慴为上,不排斥在紧要关头开炮。”
陈定剑感到一股紧迫感传遍全身,说:“铁祥大人,我现在去府台衙门探明情况,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开炮!”说完后乘上小舢板划向码头,去了府衙。
沿街尽是绿营兵把守,邮局已经关闭,由绿营兵驻扎,陈定剑这才恍悟,邮电交通全被荣宝封锁中断,怪不得保路同志会的李沪生才想出用“水电报”的方式向外界联络。
陈定剑进了府衙大厅,荣宝和瑞顺正围着重庆地图在议事。一见陈定剑,荣宝说:“陈大人来得正好,‘保路同志会’造反了,我们正在商议怎么对付他们,希望海军能够鼎力相助。”
陈定剑问道:“你们开枪杀了请愿的百姓?”
荣宝说:“周大人,那是反贼!”
陈定剑质问道:“反贼?怎么连周会长的夫人韩兰慧也杀了?”
瑞顺狡辩道:“韩兰慧鼓动保路同志会反抗朝廷,死有余辜。”
荣宝威胁道:“陈大人,您可是朝廷派人援助本总兵的援兵,岂可偏祖保路同志会?”
陈定剑说:“府台大人,保路同志会可是朝廷的良民,顺民,岂可用刀枪相向?”
荣宝说:“就是这些良民、顺民已经开始招兵买马准备反抗朝廷了!”
陈定剑说:“那也是你们下令开枪逼的铤而走险。唯一的办法是释放周友梅,平息百姓的怨恨。”
瑞顺冥顽地一笑,说:“陈大人常年在海上漂,大概不知陆地上的事,一旦释放周友梅,他必将纠众造反,为韩兰慧寻仇,此人断不可放。”
这时,周友三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义愤填膺地质问:“总兵大人,府台大人,我一进城就发现满街是巡防兵,听说你们下令开枪杀了三十几个请愿的百姓,还杀死了我的大嫂韩兰慧?”
荣宝一见周友三回来,先是吃惊,后又抵赖地说:“周大人,您走之后,事发突然,韩兰慧为救夫君鼓动民众造反,才遭开枪致死。”
瑞顺接着进谗,说:“居心不良的保路同志会副会长李沪生趁机唆使造反,已经聚众数万,准备攻打府衙,恳望周大人正本清源,与朝廷同心同德。”
陈定剑连忙问:“周大人,如今重庆事态严重,双方对峙,一触即发,不知您可曾见到总督大人?”
周友三说:“成都也发生了血案,总督下令开枪打死二十同个请愿的保路同志会会员,激起保路会举事造反。通往外界的邮电交通一概遭到封锁,结果我进不去成都,几乎遭到一伙官兵的追杀。”
陈定剑急问道:“是谁胆敢杀朝廷的命官?”
荣宝故作气愤,说:“对呀!这些人真吃了豹子胆了,敢对周大人下手?”
瑞顺假惺惺地作态,说:“说出线索来,本府派人严办。”
周友三说:“不必了,这伙追兵后来被成都的同志军给杀死了。死以前,这伙追兵倒说出幕后主使人的名字。”
陈定剑问:“是谁?”
周友三余怒未消地说:“正是荣宝大人。”
荣宝慌了神,狡辩地说:“怎么可能是本总兵?肯定是乱兵抢劫,假冒本总兵的大名。”
瑞顺辩护道:“川人一向以乱称着,切不可上了他们的当。”
周友三大义凛然地说:“二位大人,事到如今,民变在即,切不可再火上添油,应当迅速释放人,让我大哥安抚百姓,化解矛盾。”
陈定剑说:“正合我意。一旦放人,可由我和周大人去向保路同志会解释,相信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荣宝狂妄地叫嚣:“暴民谋反,定要严惩,岂可和解?”
瑞顺说:“有荣宝大人的巡防军和海军联手,何愁不能平定谋反?”
周友三道:“既然如此,本官辞去总理一职,即去汉口清湖广总督大人瑞澂向朝廷上折申诉!”
荣宝威胁地说:“周大人,您竟敢不相信川督赵大人,不相信我等朝廷命官,僭越上诉,只会咎由自取!”
陈定剑说:“三位大人,我可以正告各位,萨统制已经来电命令海军:‘震慴为上,慎之又慎’,舰队是决不会向百姓开炮的。告辞了!”说着和周友三离去。
瑞顺问荣宝:“保路军有好几万人马,我方只有七八千巡防军,兵力悬殊太大,怎么办?”
荣宝讥讽地一笑,说:“放心,陈定剑只是有职无权的统带,炮舰的实权掌控在铁祥和其他的管带手中,我立刻给铁祥发电报,请他开炮援助。”
瑞顺大喜,道:“生死关口还是旗人靠得住!”
周友三和陈定剑分手后,赶回周家。分手时,陈定剑向周友三保证,他速回舰队,有他在决不允许舰队向保路同志军开炮。周友三这才放了心,回到家中,只见白灯笼、白幛、白幡挂满了厅堂。大嫂的棺木居停在厅堂中央,眷属亲戚的哭声笼罩着厅堂的里里外外,听了令人心揪。他跪在大嫂的棺木前,连磕了三个响头,将披麻戴孝的侄子抱起来亲了亲,交给陈定琴,说:“我刚刚和你二哥相量过了,川督赵尔丰和荣宝联手镇压请愿百姓,我不能坐以待毙,即刻前往汉口拜见湖广总督瑞澂大人,请他代我上折,申诉四川的天大冤情,请求朝廷做主。”
陈定琴含着泪水说:“家遭变故,朝廷所为,您还相信朝廷?”
周友三说:“我呈说已辞去总理一职,但我还是蒙受过皇恩的读书人,岂可不相信朝廷?”
陈定琴坚执地说:“你再执迷不悟,我无法与你同日而语。”
周友三说:“我以后定会明白我的一片孤忠。侄儿和这个家就拜给您了,告辞!”说着匆匆地对亲朋故友深深三揖,然后走了。
陈定琴抱着侄子,追了几步道:“友三,朝廷是告不住了,川人只有自保自救!”
周友三闻言停顿了一下脚步,然后急如星火地去了。
进攻的命令是李沪生下达的,进攻的目标是荣宝总兵的行辕大营,进攻的目的是救出关押在行辕大营中的周友梅。
郑安芳和五爷判断,荣宝的重兵是守卫知府衙门,就跟广州新军起义和广州黄花岗起义一样,老对手荣宝企图布下口袋等保路同志军来灯蛾扑火。他俩总结了以往的教训,决定集中三万人马作一路向行辕发起总攻,打荣宝一个措手不及。
血案发生之后,给郑安芳和五爷提供了起义的绝好时机,怒不可遏的保路同志会会员揭竿而起,要求起义救人。李沪生本是同盟会会员,早有做些准备,一俟时机成熟,他当即开发兵械仓库,将刀枪分发放给保路会的会员。一时间,一支由土枪、土炮、大刀、长矛武装起来的队伍,兵分三路向总兵行辕集结。
郑安芳这时候才对李沪生的组织才能和领导能力有了新的认识。在仓库分发刀枪以后,郑安芳突然搂住他的脖子,用满口的清香亲吻了他一下,说:“要打仗了,能给你的就是这一次!”
李沪生感动得眼里闪着光芒,说:“如果我活着回来,我要重新追求你,把你夺回来!”
郑安芳推开他,说:“不要得寸进尺!”提起一杆步枪先走了,走到仓库门口,又转过身来欣赏备至地说:“我要你活着回来!”
李沪生兴奋得抱起一捆大刀片追了出去,说:“我一定能活着回来!”
三路人马迅速地结集完毕。李沪生在右壁上戴上白色袖●,上头写着一个“汉”字。五爷、郑安芳也戴上白色袖●,所有参加起义的人都戴上白色袖●。李沪生见时机已到,挥舞起一面白色大旗,旗上头绣着一个黑色的“汉”字,他大呼一声:“同志们,冲啊——”
刹时间,千军万马冲向总兵行辕,喊杀声惊天动地,吓得守卫行辕的两个营绿营兵惊慌失措地胡乱开枪。
两挺马克沁机关枪足绿营兵的中流砥柱,喷射出的火舌,扫倒了一片又一片的同志军。可是同志军早有准备,踩着同伙的尸体汹涌而来,冲在最前头的郑安芳和五爷以及七八个敢死队的学生,每人手提一篮土制炸弹,向机关枪阵地抛出雨点般的炸弹。
轰!轰轰!轰轰!土制炸弹纷纷落进机枪阵地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两挺马克沁机关枪全部炸哑了。绿营兵见势不妙,乱作一团,开始溃退。潮水般的同志军挟着雷霆万钧的声势,一鼓作气地冲进行辕大营。绿营兵只能作雪雪星星地抵抗,抗不住同志军顽强的人海冲锋,眨眼前土崩瓦解了。
李沪生从土牢中救出周友梅,告诉他夫人已故和血案的惨状,周友梅放声大哭。
郑安芳说:“周会长,请愿的路走不通了,连你二弟都辞官了,带领大家造反吧?”
周友梅狠下决心,说:“给我一个白袖●!”
李沪生立刻给他戴上白袖●,说:“会长,现在由你指挥同志军!”
周友梅站在清军的机枪阵地的沙袋上,大声疾呼:“同志们,现在我们攻打府衙去!”
“攻打府衙去!”同志军怒吼着,由周友梅率领向府衙进发。
这时候,荣宝在府衙听到行辕被攻占的消息,知道回兵援救来不及了,便向铁祥发出用炮火轰击行辕的请求。
铁祥在“江天”号炮舰上收到荣宝的电报,立请向其他炮舰发出开炮的请求,结果遭到婉拒。铁祥知道是陈定剑的事先命令起了作用,便下令“江天”号炮舰准备开炮。
恰在此时,陈定剑乘坐小舢板返回炮舰上,他见状立刻禁止开火,对铁祥说:“不许开炮!”
铁祥很不满,说:“为什么不许开炮?同志军已经攻占了总兵行辕,荣宝大人要求炮火支援,你竟敢置若罔闻?”
陈定剑耐心地劝导,说:“铁祥大人,冲突已经发生,只能平息,不能火上添油,否则会造成更大的伤亡。”
铁祥说:“镇压谋逆,责无旁贷!开炮!”
陈定剑说:“不许开炮!同志军本是良民,可以规劝,减少死亡!”
铁祥心中正有一股对陈定剑的仇恨,婚事被取消,“海星”号管带职务被褫夺,怒火无处发泄之时,恰好陈定剑又当众与他做对,他便拔出毛瑟手枪,对水兵们吼道:“我是管带,谁敢抗命,杀无赦!”
水兵们害怕了,准备装填炮弹,陈定剑用身子挡住后膛口,大声疾呼:“谁要想开炮,先打死我!”
水兵们慑住了,谁也不敢动,面面相觑。
铁祥用毛瑟手枪对准陈定剑的头,威胁道:“反逆们已经占领了行辕大营,你胆敢延误战机,与朝廷分庭对抗,我杀了你!”
陈定剑毫不畏惧,说:“我奉萨统制的命令,不许开炮,除非杀了我!”
铁祥一想起他占据了仪观的心,恨得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中迸出来:“我杀了你!”他猛地用手枪柄敲了一下陈定剑的头,陈定剑昏倒在甲板上。
铁祥发狠地命令:“把他架到舱里去!”
两个水兵连忙架起昏迷的陈定剑拖到舱室里去。铁祥当即下令朝行辕大营开炮。
一颗炮弹塞进前炮炮膛;
又一颗炮弹塞进右舷炮炮膛;
再一颗炮弹塞进左舷炮炮膛;
“轰!轰!轰!”三颗炮弹同时朝行辕大营方向射去——炮弹准备地落在行辕大营前的同志军队伍中●然炮开,猝不及防的同志军死伤一片,血肉横飞。
“轰轰轰!轰轰轰!”炮弹如雨点一样在行辕大营上空爆炸,同志军被炸得体无完肤,四处逃窜,溃不成军。
李沪生大声痴呼:“快卧倒!快卧倒!大家快卧倒!”突然,他被一块弹片砍中了左臂,栽倒在地。
郑安芳看见了,越过炮火密集的战场向他飞奔而来,一边奔跑,一边大叫:“沪生!沪生!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李沪生发现了穿越混乱人群的郑安芳,情急地阻止:“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轰地一声,奔跑的郑安芳突然被爆炸的汽浪掀翻在地。
李沪生挣扎着跑过去,用右手拉起郑安芳,用力摇晃道:“活着吗?活着吗?”
郑安芳抬起粘满泥土的眼皮,深情地看着他,嗫嚅道:“活着,活着等你来追求。”
五爷跑过来大叫:“一对傻瓜!快走!快走!”然后搀扶着受伤的李沪生,和跌跌晃晃的郑安芳逃出行辕大营。
这时,荣宝率着数千的绿营兵赶到了,向溃散的同志军开始了灭绝性的围剿,实力悬殊的较量,终使同志军一败涂地,由周友梅率领着怆皇地逃出重庆城。
在浓浓夜色的掩护下,一条木船无声地沿着长江从重庆向下游的汉口漂去。
木船着坐着五爷、郑安芳、受伤的李沪生、陈定琴以及七个敢死队的学生。他们是在周友梅的安排下启程避难的。重庆城内的同志军已经全部转入乡下避战,蛰伏着等待东山再起的时机。
长江上,渔火明灭,映照着那点点雨花,如霜如絮,如梦如烟。苍穹如墨洗,乌云当空压,两岸峭壁,嵯峨重重,压得躺在船舱中的这一群同盟会会员心头沉甸,情绪低落。只有李沪生因伤口感染发烧而发出的呻吟,才证明他们仍旧活着。
郑安芳靠在船桅上坐着,心里在暗暗憎恨食言的陈定剑。他曾经保证不让编遣舰队向同志军开炮,岂料同志军死在炮火下不计其数。因此,陈定剑的英雄形象在她的心墙上被血水慢慢剥蚀了。
郑安芳不知道,编遣舰队开炮后,被萨镇冰下令调回上海。但是铁祥因为镇压同志军有功,被重新任命为巡洋舰“海星”号的管带,而陈定剑因为偏袒同志军,怯战抗命,撤去署理,降为“海星”号的帮带。而其他抗命不开炮的“江”字号浅水炮舰的管带也都受到严厉申斥。
郑安芳也不知道,在他们撤离之后,四川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四川同志军大举起义,兴兵上百万,与清军相互杀伐,愈东愈惨,愈惨愈杀。一九一一年九月二十五日,吴玉章、王天杰等同盟会员,率同志军六万人,成立荣县军政府,宣布荣县独立。他们的纲领,正是同盟会的纲领:“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荣县的独立,开创全国独立之先河,时间上早于辛亥革命。
郑安芳更不知道,荣县独立后,清廷非常慌张,急速下令调动湖北、湖南、贵州、云南、陕西、广东的新军入川会剿。但是由于清廷百孔千疮,皇族内阁指挥失灵,最终只有贵州、湖南和湖北的部分新军入川。
正是由于湖北大批新军入川,才导致武汉的清廷的控制网被撕开了一条大裂口!
现在,在长江上沿江蜿蜒而下的郑安芳乘坐的木帆船正鼓着风帆向这条大裂口驶去,历史注定要将大任降临到他们嬴弱、受伤而坚强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