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七章 4
陈家的书房里年轻的说笑声响成一片。
陈定剑,林觉民,林尹民和陈更新围桌而坐,毫无芥蒂地高谈阔论,无不句句切中时弊。
书房外的椅子上坐着把风的小妹陈定琴,手里拿着一份《闽江日报》心不在焉地浏览着,丹凤眼时不时一把地轻抬一下,监视着通往后花园的月洞门。
林觉民和族弟林尹民刚从日本回国,奉孙中山秘令送回一笔巨款,准备交给广州的新军炮兵排长倪映典当做起义军款,但是发愁怎么安全送抵,听说陈定剑回来了,便来商讨办法。
林觉民和林尹民虽在日本留学,却是积极从事革命活动,回到家乡后即找了在体育会当教授的陈更新协商,陈更新也一筹莫展。
此刻他们都用求助的眼光看着老同学陈定剑,指望陈定剑能另辟蹊径。
陈定剑激动地说:“意洞,孙先生为什么不派我去广州参加新军的举事?否则我将亲自护送军款过去。”“意洞”是林觉民的字,陈定剑喜欢这样称呼此位挚友。
林觉民说:“孙先生说屡次举事失败,证明我方军办不足,仅有新军参与是不够的,海军若能参加,是如虎添翼。”
林尹民说:“所以孙先生指派你在海军中积聚力量,一旦时机成熟,切望你能够促成海军反正,为革命开出一队舰队。”
陈更新兴奋不已,说:“我念过炮术,早就梦想去开军舰上的大炮,到时候算上我一个!”
陈定剑说:“忘不了,海军需要你这个炮术专家,等我当上管带,我就招募你!”
林觉民说:“还是定剑比我等有出息!将来谁能当上梦想中的穹甲巡洋舰‘海星’号的管带!”
林尹民说:“想当初我们在白塔寺听令尊大人上英文课,偷偷议论甲午海战得失,还挨了板子,多亏一个过路的先生解了围。”
陈定剑说:“那个先生正是贝勒爷代春,是来考核家父回海军复职的。”
“代春?不就是筹办海军副大臣吗?你还想刺杀没有得手的哩!”陈更新有感而发地说,“幸亏没有刺杀,有了他可以眷顾定剑,以后才有机会当管带呀!”
“当初刺杀代春是为了革命,如今不刺杀代春也是为了革命!明白吗?”这是走进书房的郑安芳说的,她是同盟会的联络员,安排林觉民他们与陈定剑秘密见面,也是她的任务。
林觉民笑道:“许久不见,郑小姐还是不改这种风风火火的脾气,定剑可有得苦受了。”
陈定剑不解,问:“我有什么苦受?”
林尹民也笑了,说:“我们在东洋都听说了,当初郑小姐对你说过,如果你刺杀代春失败,壮烈殉国,她终生不嫁,为你守墓守寡,有这样的烈女盯着你,你不是有苦头受吗?”说着与大家都乐呵呵地大笑起来。
郑安芳厉声说:“笑什么!各位同志,本小姐在此对天盟誓,本小姐的革命伴侣就是陈定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你们回东洋可以向孙先生报告!”
陈定剑叫苦不迭,说:“各位同志,勿听她的一面之辞,本同志另有所爱!”
“是谁?是刚才来贵府的顾玉秀姑娘吗?”陈更新见过《上海新报》上刊登的陈定剑抱着顾玉秀的照片。
“正是顾姑娘!”陈定剑掏出一张五千元的庄票交给林觉民,“这是顾姑娘捐给革命的义款,请转给广州新军的同志。”
林觉民说:“顾姑娘如此深明大义,大有当年红拂女投奔李靖之豪情,小弟替定剑兄高兴。”
郑安芳噘着小嘴,一脸不高兴,说:“见利忘义,就是你们男同志的嘴脸?告诉你们,我为了定剑,可以连性命也不要的!”
忽然,陈定琴慌张地跑进来说:“有人来了,是二哥带来的朋友周友三!”
陈定剑连忙解释,说:“别紧张,他是个花花公子,花大钱的祖宗。”
话音刚落,周友三走进来了,在嬉笑的问候中藏起他惯有的警觉,说:“定剑,你真不够朋友!你请我上尊府来,把我交给令妹定琴,自己就跑不见踪影了,原来在这里快活!”
陈定剑慌忙赔不是,说:“对不住,对不住,临时来了几位同窗,只好割爱了。来,我给你做个介绍。”说着逐一介绍了同窗好友。
其实周友三已从军谘府获得密报,革命党林觉民从日本潜回福州,务必查清目的。周友三从五爷运枪械去广州的动向来判断,林觉民一行此行目的也是为了暗助广州举事。所以周友三装作寻找陈定剑来到书房,想查个水落石出。
陈更新是个直心肠,说:“原来你就是定剑哥在上海大闹长三妓院的死党周友三?我早从报上读到你的花边新闻了!”
周友三嬉皮笑脸地说:“本人是洋买办们的跑腿,替他们花钱是本少爷的拿手好戏,能把一座金山从京城搬到上海,也能把一座金山一夜间就销个精光。这一回我不就是把上海名妓顾姑娘专门从上海请来陪一桌花酒吗?”
陈更新说:“那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发愁不知道怎么把一笔钱汇出去哩!”
陈定剑急阻不及,只好打马虎眼地说:“你们不必发愁啦,做生意的钱,还是从洋人的银行汇款的好。”
周友三故作认真地说:“定剑,你这是不相信我,有事隐瞒我不说,说破了还打横岔!告辞了!”双手一拱,抬腿就走。
陈定琴急了,说:“二哥,这那是待客之道?”
陈定剑拉住周友三,说:“友三不可生气,钱是更新的,他们找我想办法汇款,我又拿不出好主意,还请你原谅。”
陈更新转圜地说:“钱数不大,是买走私洋货的,所以不好公开走银行,定剑也想不出头绪,不知友三兄可肯帮忙?”
周友三大包大揽,说:“只要是定剑朋友的事,就是我友三的事。这样吧,从我轮船招商局的账上走,既安全又快捷。”
“太好了!”陈更新他们相视而喜,不知道他们已经落入周友三设下的陷阱。
周友三问:“汇到哪里去?”
陈更新说:“广州。”
周友三暗暗高兴,终于证实了:广州即将爆发一场举事!
正说到热闹处,丫头春香引着仪凤来了。春香说:“二少爷,格格说有急事找您,奴家就带她找来了。”
陈定剑连忙说:“各位,给格格请安。”
众人迎见如仪,齐声应道:“给格格请安。”
仪凤纠正道:“定剑,从今往后我只是海军统制部的一名通译,你和你的朋友们如果还当我是朋友,只要直呼我的名字,好吗?”
陈定剑说:“好的。宴会马上快开始了,你不陪在你阿玛身边,找我有什么急事?”
仪凤环视了一下众人,欲言又止。
林觉民知趣地说:“定剑兄,我等先告退了。”
陈定剑为了避嫌,也为了绝仪凤的畸思,就说:“别走,你我是同窗,没有什么事要隐瞒的。说吧,仪凤。”
仪凤一眼就看穿了陈定剑的心思,心想,定剑你也太绝情,连两人独处的机会也不给我。于是就说:“刚才我在府中闲逛,没想到在大门口碰见顾姑娘了,她匆匆地要离开贵府。”
陈定剑吃了一惊,连忙问:“她不是由我娘招呼她吗,怎么突然就走了。春香,这是真的吗?”
春香证实道:“是真的。二少爷,刚才奴家有事去小花园找夫人,夫人正一个人坐在那里叹气,说顾姑娘走了,连夫人送给她的见面礼手镯也留下了。”
陈定剑说:“我去追她。”
“别追了!”仪凤阻止住陈定剑说,“顾姑娘告诉我叫你不要追她,也不要再去找她了,这时候恐怕她已经到了马尾港,搭快船回上海了。”
周友三不满地说:“定剑,顾姑娘可是我请来的贵宾,你怎么得罪了她,让她气得回上海去了?你还算不算个男人?!”
陈定剑委屈地解释:“今天我是带她来见我娘的,想乘今天这个好日子定下我和她的终生大事。一见面两人很投缘的,谁知道后来怎么就谈崩了。仪凤,快告诉我,顾姑娘留下什么话没有?”
仪凤说:“她说在你选择海军和选择她之间,她让你选择了海军。”
陈定剑说:“我既选择海军,也要选择她!”
郑安芳早憋得不耐烦了,冷冷地说了一句:“自古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陈定剑说:“年头不一样了,鱼和熊掌就能兼得!”但他越说越显得软弱无力。
仪凤说:“定剑,看看你家今天的祭祖盛典吧,满座高朋皆是海军,何况整个海军统制部,整个舰队,它们都无法接纳一个上海会乐里的烟花女子。除非你自己放弃海军,否则顾姑娘是无法跨跃这条鸿沟的。我相信令堂决不会逼她离开你,而是她自己在残酷的门阀面前选择了放弃。”说完转身轻若翩鸿地离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也随即悄然离去。
偌大的书房里只留下陈定剑抱头痛思,他无法放弃海军,因为革命需要他留在舰队里,等待掉转炮口的那一天!
他汩汩地流下两行痛苦抉择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