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二十九章 下
信一开头提到他因为第一封信没有得到回音而坐卧不安:“夫子大人函丈:前肃一函,早邀约鉴,然至今未奉训谕,心中惕悚莫安!”接着黎元洪以诚恳的笔调转入正文,道出肺腑之言:“洪当武昌变起之时,所部各军,均已出防。空营独守,束手无策。党军驱瑞都[督]出城后,即率队来洪营,合围搜索。洪换便衣避匿室后,当被索执,责以大义。
其时枪炮环列,万一不从,立即身首异处。洪只得权为应允。吾师素知洪最谨厚,何敢仓促出此。虽任事数日,未敢轻动,盖不知究竟同志若何,团体若何,事机若何。
今已视师八日,万众一心,同仇敌忾。而连日各省纷纷之士,大都留学东西各国各种专门学校及世代簪缨,学有专长,阅历极富;并本省官绅人等,故外交着手,各国已认为交战团体,确守中立。
党军亦并无侵外人及一私人财产之事,不但在中国历史上视为创见,即各国革命史,亦难有文明若此。可知清国气运既衰,不能任用贤俊,至使聪明才智之士,四方毕集,岂又洪一人之力所能致哉!。
洪有鉴于此,识事机大有可为,乃誓师宣言,矢志恢复汉土,改革专制政体,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洪受业于师,学识浅陋,不能担负重任,已向同志宣告,将以党军之所要挟者,倩诸先生,登轮要求师宪。
昔人谓谢安云:斯人不出,如苍生何?同胞万声一气,谓吾师不出,如四万万同胞何?刻下局势,只要吾师肯出,拯救四万万同胞,则义旗所至,山色改观。洪非为私事干求函丈,实为四万万同胞请命。
满汉存亡,系于师台一身。齐王反手,洪计之已熟。否则同胞视为反对此志之人,即以满奴相待,虽洪亦不能禁止其不邀击也。”
萨镇冰阅毕,沉吟半晌,才说了一句:
“黎元洪原也是海军中人,天津水师学堂毕业后在北洋供役,甲午黄海之役,舰沉浮水而生。”
陈定剑说:“统制大人,他可是偏向着我们海军,图谋出路。”
萨镇冰微闭上眼睛,半躺在管带室的坐椅上,沉思不语了。
这时候,陈世恩急急地走进,递上一封电报。
萨镇冰一看,跳了起来。
电报是代春发来的,上写着驻吴淞“策电”炮舰在大副林舜藩的率领下,以餐桌布代替白旗,宣布起义。海军吴淞炮台也紧跟着响应起义!
这是海军起义的第一艘军舰,一旦海防堤坝崩裂,后果将不堪设想。而且淞沪是海军主要基地,失去依畀,沿长江而生存的舰队将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
萨镇冰在斗室大的管带室里踱来踱去,似乎在用他的有力的虎步在丈量海军生存的得失。
陈世恩父子一言不发,相互递着焦急的眼光,等待着萨镇冰作出重大的决策。
萨镇冰突然在陈定剑的面前停住脚步,低声而坚定地说:“你去联络,我要会见黎都督。”
陈定剑惊喜地瞅了一眼陈世恩,陈世恩投以赞许的眼色,陈定剑回答道:“遵命!”旋即离去。
会见安排在一个星光闪烁的晚上,地点是一间堆放船械的船屋前,黎元洪在周友三、五爷、郑安芳和李沪生的陪同下前来赴约。萨镇冰在陈定剑的引领下,由陈世恩、陈定棋和林守江等一个棚(班)的海军陆战队士兵护送着向船屋走来。
他们谁也没有发觉,在船屋的屋顶上趴着预先埋伏的铁祥的亲信士兵梁钟汉,手执手枪,伺机谋杀。他的埋伏地点是由海军陆战队的排长肖木旺提供的。肖木旺获了郑汝才的命令,阻止海军叛变袁世凯倒向革命军。
黎元洪一见萨镇冰,抢先上前两步,单膝跪下,执弟子礼,说:“学生拜见恩师。”
萨镇冰说:“各为其主,不必拘礼。”
黎元洪起身后说:“恩师一代海军宿将,北洋泰斗,弟子去信唐突,还望见谅。”
萨镇冰说:“为师苦衷,望能休谅。”
黎元洪劝道:“武昌起义,各地响应,正义事业,势在必成。望恩师同海军袍泽早日反正,同立殊勋。”
萨镇冰面对黎元洪的坦言,心中既有羡慕的成份,也有惶恐不安的忧虑。海军舰艇部门繁多,仅靠一二人振臂高呼,难控全舰,在未得确切把握前,只能偾事。二则待遇优渥,大大高于陆军,也使海军军官倾向保守。三则革命党人工作重点在新军和会党,没有着力在海军中开拓。所以萨镇冰对自己将何去何从,沉浸在痛苦的思考和艰难的选择之中。萨镇冰回答道:
“彼此心照,各尽其职。”
埋伏在船屋顶上的梁钟汉见时机已到端起手枪瞄准萨镇冰准备开枪,偏偏在这时候,从江上突然响起一声汽笛的声音,心存虚惊的梁钟汉吓了一跳,枪口一偏,子弹打在萨镇冰身边的缆碇上。郑安芳眼疾手快,一边大叫:“屋顶上有人!”一边用身子挡住萨镇冰。
呯!第二声枪响,子弹击中郑安芳,鲜血涌出伤口,她倒了下去,被陈定剑抱住。
陈定棋和林守江连忙朝屋顶上开枪,梁钟汉中弹,从屋顶上滚下来。
陈定剑拼命叫喊:“安芳!安芳!”
郑安芳只说了一句:“格格是个好女人,我不该一直与她做对,找她去吧。”说着头一歪,死去了。
陈定剑悲痛欲绝。
李沪生陷入被突然打击的沉痛中,泣不成声。
陈定棋摇晃着奄奄一息的梁钟汉,追问道:“快告诉我,是谁指使你干的?是谁?”
梁钟汉说:“。是铁祥。”话未说完就气绝了。
萨镇冰大为震动,对黎元洪痛下决心地说:“激流行舟,不进则退,我不会当阻止历史潮流的罪人!”
一个关于海军命运,关于武昌起义转败为胜的决策,终于在船屋旁边诞生了!
萨镇冰对陈世恩郑重地说:“你可用我的名义下令,通知武汉江面各舰退到九江,然后宣布起义。”
陈世恩关切地问:“恩师将何去何从?”
萨镇冰神情肃穆,脑海中一一掠过一生经风见雨的情景:从孩提时代就读马尾船政学堂,到飘洋负笈英伦苦学兴国;从津门执行教习,到升“威远”号练舰管带;从甲午海战悲歌威海,到沉沦原藉布衣渡日;从重建海军统领南北洋舰队,到武昌首义为国分忧,无不是宦海沉浮,求索漫漫。想到这里,萨镇冰道:
“勿以我急,到时我将自行离开‘江贞’(炮舰),回归三山故里。”
他想了一想又对众人道:“人各有志,不能勉强。喜昌、吉升、荣续等几个满人管带愿意随同革命,则好,如不愿意参加举义,可给足盘缠,以礼相送。”
当夜,萨镇冰的座舰“江贞”号在淡淡的夜幕中打出信号灯:
“我去矣!以后军事,尔等各舰艇好自为之。萨镇冰。”
各舰官兵闻讯都跪上甲板,凝望“江贞”号炮舰,只见“江贞”号旁已放下一个舢板,接着重下一副软梯,萨镇冰从软梯上下来,坐在舢板上,然后舢板摇向停在江心等候的英国太后公司的商轮,载着一代伟人往上海方向驶去。虽然他采取自行引退,以“身体有病必须赴沪就医”为由离舰出走,但是当时各舰官兵都行礼向远去的统制、恩师、前辈告别。
“江贞”号拉响了之声告别的汽笛。
“海筹”号、“海容”号、“海琛”号巡洋舰和江面上的所有舰船都拉响了三声汽笛,向萨镇冰告别,将自己的惜别之情抒写在苍穹之上。
“海星”号穹甲巡洋舰没有拉响汽笛,陈定剑带着陈定棋和一群海军陆战队士兵冲上“海星”号夺舰起义。
铁祥拒收不投降,开枪顽抗。他被陈定剑开枪打伤左臂后,跳江逃走。
“海星”号上升起一面白旗,向武昌江岸上的革命军宣告海军起义了!
“海筹”号、“海容”号、“海琛”号巡洋舰按陈世恩下的命令开始撤离,中途挂上白旗驶向九江。
但是陈定书率领的江湖舰队拒绝起义,拒绝撤离武汉江面,它向“海星”号穹甲巡洋舰的新任管带陈定剑打出信号灯:“王命在身,断然不从。”并下令将舰炮的炮口对准“海星”号穹甲巡洋舰。
“海星”号连忙将舰炮对准“江天”号炮舰,兄弟阋墙之战,一触即发。
随同“海琛”号巡洋舰前去九江的陈世恩得知后,分别致电两个儿子,释嫌和谈,不要刀枪相向。
双方约好谈判的地点在江边的船坞上。
袁世凯的密使秋菊陪同丈夫陈定书前来。她探知海军陈家血缘维系的生命之强大,她已经收买了早就投靠袁世凯的“江天”号炮舰军需尤泰林,要他暗中勾联官兵准备夺舰谋反。尤泰林自从在广州起义中出卖过陈定书之后,整天提心吊胆,六脉不调和,总怕被陈定书察觉,所以为了自保,暗中投靠了袁世凯。
陈定剑只带了三弟陈定棋前来。兄弟聚首,感慨万千。
陈定书对陈定剑和陈定棋介绍秋菊道:“二弟、三弟,这是你们的新大嫂、我的如夫人秋菊。”
秋菊忙行个万福,说:“秋菊见过二弟、三弟。”
陈定剑一见秋菊的美貌中藏匿着尖刻,便说:“事出突然,不知何人保的大媒?”
陈定书颇有几分得意,说:“是袁大帅保的媒。大哥在落难时,是袁大帅将他的书房丫环秋菊赐给大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陈定剑说:“报恩与报国不可两全,报国事大,报恩事小,大哥当三思。”
陈定书坚执地说:“如今有袁大帅主持内阁,朝廷定会洗革弊政,二弟三弟不可背弃朝廷。”
陈定棋说:“朝廷腐败,共和当立,父亲大人和萨统制大人都已经主张为国自立,大哥为何执迷不悟?”
“住口!”陈定书斥道:“朝廷有恩于陈家,何以忘恩负义?”
秋菊插话道:“二位弟弟,你大哥所言有理,不可让天人耻笑陈家!”
陈定剑道:“忘恩是朝廷忘顺天之恩,负义也是朝廷负背民之义。”
陈定棋苦口婆心地说:“大哥,你还记得当时你去北京认祖归宗,父亲大人到车站相送,叮嘱我兄弟三人,有朝一日不可作阋墙之战吗?”
陈定书支支吾吾,答不上话来。
陈定剑说:“如今父亲大人和小妹也都参加了革命党,我们一家当为共和出力,望大哥反正,共立殊功!”
秋菊见陈定书意志开始动摇,说道:“大人,不可被他们盅惑,袁大帅待你恩重如山,你不可背信弃义!”
“好一个思重如山,好一个背信弃义,完全是骗人的鬼话!”说这话的是“江天”号炮舰的大副和几个水兵押着军需官尤泰林走来。
陈定书问:“这是怎么回事?”
大副说:“陈大人,你走后,尤泰林在勾联官兵准备夺舰,被我等察觉了。”
尤泰林连忙跪在陈定书的脚下,捣算也似地嗑头,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陈定书厉声喝道:“说!是谁指使你的?”
尤泰林指着秋菊说:“就是她,她是袁大帅派来的密使。”
陈定书恍然大悟,对秋菊怒不可遏地责问:“原来你是袁世凯派来的奸细?”
秋菊说:“杀了我吧!”
陈定书说:“伸出你的手来!”
秋菊不解,伸出一只手,陈定书击了三掌,说:“三掌休妻,从此两不相干,你走吧!”
秋菊和尤泰林悻悻地离去,官兵们一片欢呼。
陈定书悔恨地说:“大哥糊涂,几乎酿成兄弟阋墙,江湖舰队从此跟随你们起义!”
陈定剑激动地说:“大哥,下令发出通电吧!”
陈定书向大副下命令:“回舰后,立即发出起义通电!”
于是一道宣告江湖舰队起义的电波沿着长江两岸传遍全国,感叹到“我太低估了陈家的选择正义的力量!”电报袁世凯得知陈定书摒弃他而选择了革命,也传到了上海高昌庙海军统制部,可是统制部内无人接通电报——统制部内一片混乱,起义的海军官兵和革命军士兵冲进统制部,逼迫代春贝勒投降。
代春拒不投降,吞枪自杀。在他拿起手枪准备开枪的那一刹那,他重新看见了中法马江海战爆发的那一天,他很年轻,还是个见习的海军军官,正做着当皇家海军舰长的梦,在马江码头上邂逅了同样年轻的任月娟。她的手里挽着一只食篮,脚边还●着一只小黄狗。
当时的他问她:“这么说你也在旗?芳名叫什么?”
当时的她回答:“奴家叫任月娟,满语名字叫春喜。”
“我叫代春,你叫春喜,我们俩真有缘份!”代春又看见她,春喜满月一样皎好的脸。
他勾动了扳机,枪声击碎了他建立皇家海军的美梦。
枪声响的那一瞬间,远在福州的任月娟正在睡午觉补眠。
这几天她被●●的局势所纷扰,被远在武汉江面上用舰炮打仗的陈世恩父子所担忧,搅得她夜夜失眠。
今天她实在撑不住了,将疲乏的身子歪靠在烟榻上打了一会儿盹,就梦见年轻的代春在马江的军舰上被法国军舰的炮火击中,掉下江里,沉了下去。
摇舢板的她——也是那么年轻——急忙去救他,可是舢板拼命摇,就是摇不动,眼看着掉在江中的代春孤立无援,伸着手徒劳地挣扎,她只好纵身跳入江中,向他游去。
代春绝望地在救:“春喜,救我!春喜,救我!”
她快速地向他游去,游去,眼见游到了他的身边,倏地,他被一个大旋涡吸了下去,他的呼声被淹没了!
任月娟被恶梦吓醒了。她猛地坐起来,一身冷汗,胸脯不断地起伏,余悸未定。
她预感不妙,埋藏在心底的隐忧终于出土冒芽了。她当即赶到电话局往上海高昌庙的海军统制部打电话,被告知线路中断,无法接通。她立刻给马尾海军要港司令部打电话,才得知上海高昌庙的海军统制部发生起义了,代春吞枪自尽。
电话筒从她的手中掉到地上,她被枪击中一样栽倒在地上。
她大病了一场,也哭干了眼泪,然后拖着孱弱的身子去了马尾的水师营坟场——那块与代春私订终身而又分手的伤心地——替代春立了个衣冠塚。场上立了个无字碑,就挨着她爹的坟——生前因她爹的水师缘欠下孽债,如今也因为皇家海军梦了却一段因缘。
令她欣慰的是,她打听到,当海军统制部里发生榕战的时候,仪凤在水根的掩护下,乘乱逃进了公共租界,在那里,美国姑娘安娜和她的父亲乔治传教士庇护了她。
就在三艘“海”字号巡洋舰驶向九江起义的这一天,驻南京下关的十三艘舰艇也驶向镇江,与镇江起义军都督、福州人林述庆联系,易帜起义。
驻上海的数艘舰艇也失后起义,长江舰陈统领沈寿堃也从九江自动下野到上海。至此,自光绪末年至宣统年间,由萨镇冰和载洵惨淡经营了十余年的清廷海军都投向了革命军,成为革命军的舰队,由新任临时海军司令陈世恩率领重新开赴武汉前线,协同革命军向清军进击,终使南北双方在武汉首次达成停战协议,宣布武汉地区停战三日。
嗣后又约定延期三日,继而再展期十五日。
武汉战事自此停止。
南京泰淮河边的乌衣巷的别馆里,灯火通明,香气扑鼻,阿花炖的一只老母鸡的鸡香传遍了半条巷子。
顾玉秀亲自下厨掌勺,替刘得胜饯行。下午突然来了一纸命令,调刘得胜回营,率领敢死队参加铁祥的夺舰行动。遽别,让刘得胜猝不及防,犹恋不舍,整个人变得木讷不语,心事重重。顾玉秀当即吩咐阿花备酒备菜,准备聊表寸心。
一桌的淮扬佳肴,一瓶洋河大曲,把个刘得胜感动得泪水涟涟,喉咙壅塞。
顾玉秀举杯说道:“刘大哥,这一杯酒表示小妹的衷心厚意,先干为敬。”说着仰脖饮干杯中酒。
刘得胜心知肚明,说:“顾姑娘,此番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我连干三杯,当谢姑娘的高情大义。”
顾玉秀诧异不已,说:“我与大哥近在咫尺,何出此言?”
刘得胜说:“张大帅猜忌心重,不容许我再回别馆,此去敢死队,九死一生,如何再见?”
顾玉秀明白张勋是个醋坛子,容不得别的男人觊觎他的禁脔,就安慰道:“你我清白,不必顾忌,当初调你去湖南平息米潮事件,回来不是擢升您为排长?”
刘得胜想起看过的一折戏《睛雯补裘》,说到贾府上下都怀疑睛雯与贾宝玉有私情,睛雯叹息,早日今天,何必当初与贾宝玉一尘不染呢?便直抒情怀道:“顾姑娘,我心中并不清白,我其实暗暗在喜欢着姑娘,今日若不说,岂不是白白冤枉一场?”
阿花正好端着一盘炒菜正要从厨房走进小厅,在门口听见了,心内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样,苦、辣、酸、甜、咸的滋味都涌上心头,进退不得,驻足侧听。
顾玉秀早知有这一天的到来,并不错愕。自从刘得胜到会乐里当马弁之始,她就发现有一双勇敢、多情、悯怜、满足的目光在她的背后呵护着她,让她高枕无忧,让她心安理得。当那一次刘得胜为了保护她,代她受过——遭受张勋训斥而切掉一只小牳指时——她发现这份安宁就被打破了,他随时会向她倾吐自己的爱忱,她等待着,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于是她说:“刘大哥,你喜欢我,其实我心中明白。可是我已经嫁人,而且心中另有所爱,料想到刘大哥心中也有一本账,何必要欠上这一笔孽债哩?”
刘得胜道:“顾姑娘早就爱上陈定剑大人,我有自知之明,只求姑娘分一杯羹给我则可,我并不奢望全部。”说着抓住了顾玉秀的纤手,往自己壮实的胸膛上贴,让她感觉到自己非伤而又理性的心跳。
顾玉秀没有狠心将手骤然抽开,而是有意贴在他的胸脯上,好比一只路过的小鸟停在危险的枝头上歇息片刻。
顾玉秀劝道:“阿花跟随我多年,是个可心的丫头,她早已心仪于你,若不嫌弃,我替你俩保个红媒,岂不知皆大欢喜?”
门外的阿花听了心里砰砰跳。
凯料刘得胜婉拒了,说:“阿花虽好,无法跟顾姑娘相比,我宁可替顾姑娘拎鞋子,也不愿牵阿花的手!”
阿花一听,恨泪涌了出来,扭头跑回厨房生闷气,也不上菜了。
顾玉秀抽回自己的手,打拆了他的冥顽的畸恋,说:“此言差矣,伤了两个人的心。一个是阿花,一个是我。伤阿花的是痴心,伤我的是苦心。”
刘得胜坚执地说:“得罪顾姑娘之处,请多多海涵,可是我刘某人宁可吃不上一口鲜杏,也不可滥吃烂桃一筐!”
顾玉秀问:“大哥对我如此用心?”
刘得胜说:“今天若无份,我可等来世!”
顾玉秀听了很感动,说:“若有来世,当会大哥!”
刘得胜大喜,道:“但凭此言,缘订来世!”说着斟酒,连饮三杯。
顾玉秀也陪着痛饮三杯后,道:“小妹有一事相求。”
刘得胜说:“但讲无妨。”
顾玉秀问道:“大哥奉命参加敢死队,奉命夺舰,可知道夺的是哪一艘舰?”
刘得胜说:“不知。”
顾玉秀又问:“长官是谁?”
刘得胜说:“不知。”
顾玉秀叮咛道:“如果碰到的是定剑,请大哥手下留情。”
刘得胜反讥道:“顾姑娘不是自动放弃他了吗,何苦还掂记着他?”
顾玉秀叹息道:“《红梅阁》中唱得好:可怜一场春梦断,两行清泪如涌泉。不该湖识一面,断桥错赞薄情男。”
刘得胜答应了:“既然如此,大哥应允就是。”
顾玉秀举杯道:“为此,小妹敬大哥一杯!”
刘得胜豪宕地仰脖喝下了杯酒,咣●一声,将杯子砸在地上,应下承诺。
而此时的阿花将自己幽闭在厨房中,用手中的火甜将灶火捣灭了,嘴中不停地骂:“不让你吃,不让你吃,不让你吃。”但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恨的人是谁。
她回想起当初自己要把身子给刘得胜,他不要,原来他心中惦记的是顾玉秀让人看了馋涎欲滴的胴体!她必须让这诱人的胴体在刘得胜的视线中消失了,才有可能将他的视线转移到她丰满的肉体上。
一气之下,阿花摘下围兜,匆匆地出了别馆,上了停在巷口的一乘小轿,吩咐直奔江南提督府,求见张勋。
张勋正同荣宝饮茶,商量如何防范第九镇新军造反的事。有消息传来,第九镇新军奉命从南京移防秣陵的途中,不少官兵啧有烦言,有人甚至公开叫嚷杀回南京。
荣宝是个粗人,一听就说:“提督大人,一不作二不休,乘第九镇脚跟末稳,干脆派兵围歼了它!”
张勋与荣宝这个旗人不同,粗中有细,遇事常常三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贸然发兵,正好给革命党有可趁之机。”
荣宝不满张勋婆婆妈妈的谨慎,说:“依大人之见,难道就静观其变?”
“不!”张勋奸诈地说,“等虎伤人,不如逼虎伤人,到那时,再将它一鼓荡平。”
荣宝说:“请大人明示。”
张勋狠毒地说:“明天派人将徐绍桢的家人给杀了,一儆效优!”
荣宝正中下怀,说:“卑职遵命。”
正说着,亲兵来报,阿花求见。
张勋心想这一回阿花不会又是来请他去吃“美人肝”吧?便下令召见。
阿花走进,纳头就拜。
张勋笑问:“阿花,是不是顾姑娘又烧出什么好菜差你来请我去尝尝?”
阿花斗着胆说:“小女有事相求大帅?”
张勋问:“何事?”
阿花说:“小女恳求大帅不要差遣刘得胜去当敢死队。”
张勋勃然大怒,觉得在荣宝面前丢尽脸面,拍桌骂道:“大胆奴婢!竟敢插手军务大事!来人哪,拖出去责打三十军棍!”
早有两个亲兵闻声赶进,叉起阿花往外拖。
阿花大叫:“大帅,不差遣刘得胜,小女有要事告发!”
张勋更气了,敢同他做交易,只有死路一条,喝道:“拖出去,打!”
“慢!”荣宝发现有蹊跷,出面阻止,“大人,俗话说,四两压千斤,说不定这个丫头能说出天大的秘密。”
张勋阻止道:“放开她!”
亲兵们松开阿花,阿花连忙跪下,说:“小女子是有要事告发,先请大帅怒罪。”
张勋说:“恕你无罪,讲!”
阿花说:“顾姑娘私通革命党。”
张勋问:“有何铁证?”
阿花说:“她将五万元银票送给革命党陈定剑购买大炮。”
张勋又问:“有何人证?”
阿花说:“刘得胜不知情,但是为了护主向大帅承认私拿银票去赌钱,便是人证。”
张勋想起刘得胜切断小牳指的往事,便怒火中烧。照他的脾气,在往日,他一定派人立刻将顾玉秀抓来治罪;可是在顾玉秀成了他手中一粒制约陈定剑棋子的今天,他按捺下了心中的怒火,对阿花怒斥道:
“你立刻回去,不许再提此事,本督自有道理!”
阿花说:“可是大帅,你还没有答应小女留下刘得胜!”
张勋怒斥道:“住口!休提刘得胜,滚!”
阿花连哭带嚷被轰出了提督署衙。
荣宝劝张勋息怒,说:“大人,如夫人可是宝眷,切不可听信谗言,丢失大人的脸面。”
张勋说:“张某人食君禄为君忧,岂可徇私?不过,当下时局纷扰,动一发牵全身,张某人自当自省。荣宝大人,明天一早,你亲去乌衣巷,将顾玉秀抓起来!”
荣宝一怔,不知道张勋的芦葫里卖的是什么药,就应声道:“喳!”
刚到秣陵镇的第九镇新军终于起义了。
直接的导火索是张勋派人杀了统制徐绍桢的家人,引起官兵的愤慨,在军中同盟会会员的鼓动下,即刻子弹上膛,刺刀上枪,准备杀回南京。
徐绍桢派其参谋长沈桐午办总指挥官,率队进攻雨花台清军炮台。三十三标和三十四的官兵冒着清军的炮火勇猛冲锋,已经打到了距炮台一公里的山坡下,由于他们枪中仅有的三发子弹打光,被清军的火力压住,不能前进。
这时候,五爷带着李沪生和一群学生敢死队冒死送来一批弹药。这些弹药,是通过五爷向乌鬼购买的,即刻分发给革命军,无奈也是僧多粥少。情急之下,参谋长沈桐午下令将子弹集中起来,供前排的士兵使用,后排的士兵端着空枪冲锋。
清军的马克沁重机枪阵地喷射出一串串火舌,吞噬了不少冲锋的第九镇新军的士兵,最后,仍有百余名新军官兵端着空枪攻上炮台,与清早展开肉搏。
不料,凶悍的清军将大炮平射,炮火跟暴风骤雨一样席卷了清军和新军官兵,一起化为灰烬。
起义的第九镇官兵不支,只得沿着宁镇大道撤往镇江,在他们的身后丢下数百具新军官的尸体。
被大炮震得昏迷的李沪生结果遭清军擒获。
李沪生被囚禁在总兵衙门的大牢里,同牢的正有顾玉秀和二百多个南京无辜的百姓。这些百姓仅仅因为绞了辫子,或者戴了起义的白袖标,就被认定为革命党,准备第二天处以极刑。
顾玉秀并不畏惧,倒觉得是自己淹瀽生活的一种解脱。
当今天早上,她送走了刘得胜之后,突然遭到衙役的拘捕,她怒目相对,斥责衙役:“大胆!奴家是提督大人的宝眷,竟敢如此无礼?!”
班头吼道:“提督大人打仗去了,你叫天天也不应!带走!”
阿花吓坏了。她开头以为向张勋告发顾玉秀,张勋只不过会将顾玉秀看紧了、强迫同她圆房而已,没想到将天捅破了——顾玉秀竟以私通革命党之罪遭拘捕。阿花扑上去抱住班头的腿,不让他带走顾玉秀,不料当头挨了一棍,昏死过去,才失去了顾玉秀。
顾玉秀蜷缩在牢房旯旮里,任凭她周围的囚徒们徒劳地叫冤哭喊,她的脑海一片空白,眼前一片漆黑,做好了从容就死的准备。她想到自己这一生,跟中药铺柜台上的抹布一样,揩来批去,都是苦的,不如就这样为了陈定剑而死去,了却短暂的一生。
李沪生发现了可怜的顾玉秀,走到她的身边,安慰道:“不必害怕,早死早投胎,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
顾玉秀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明天就要死了,你还说玩笑话?”
李沪生说:“我恨不得眼下就死,好去那边见她,要不然她太寂寞了。”
顾玉秀见他说得很认真,就问:“她是谁,值得你如此追随她?”
李沪生一往情深地说:“她是我的同学,叫郑安芳,武昌起义的时候死了。”
“郑安芳?”顾玉秀吃了一惊,又问,“是不是在上海圣约翰大学念书的阔小姐?”
“正是。她不是阔小姐,她是一位真正的革命党。”李沪生怀着无限的追思说,眼眶已经潮湿了,“在我的心目中,她就是一位秋瑾式的女侠。”
“怎么,这么好的一位小姐死了?这么说,我也要到那边去才能同她拌嘴了?”顾玉秀回想起与她为了陈定剑而结下的难解的纠葛,不由得黯然神伤。
“怎么,你也认识郑安芳小姐?”李沪生突然遽遇一位谈友,很兴奋,忘了身处的绝境。
“不瞒您说,我和她喜欢上了同一个男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顾玉秀觉得没有必要隐瞒和郑安芳的感情藤葛,坦然地承认道,“如今想想,都是流水无痕的事。”
李沪生说:“姑娘指的是陈定剑吧?她如今可是‘海星’号穹甲巡洋舰的管带,革命军的海军将领,他已经来金陵了。”
“他来金陵了?”顾玉秀预感对刘得胜的叮咛是对的,有可能刘得胜将和陈定剑打上一仗,她不由得替陈定剑担心了。“总算把他给盼来了。”
李沪生对陈定剑的企盼是与顾玉秀不同的,没有了往日的嫉妬,有的只是万丈豪情,说:“和陈定剑一起来的是十四艘的海军舰艇,够威风的了,撑的是革命党的腰,壮的是革命党的胆!”
顾玉秀很想探听陈定剑的现状,想想明天已是将死之人,再与红尘何干?就压下了浮上心头的绮念,说道:“可惜再也见不到他了。”
李沪生未减豪情,说:“我说过了不必灰心,丧气,有陈定剑他们替我等了结未竟事业,我已经如遂平生之志了。”
这时候,牢门打开了,门外出现一队荷枪实弹的清兵。
牢房中立刻响起一片嚎啕大哭声,唯有李沪生对顾玉秀抱拳一拱,豪宕地说:“顾姑娘,先行一步了!”说着分开众人,径直向牢门外走去。
清军们立刻涌进牢房,开始驱赶犯人。
屠杀是在总兵衙门的院子里开始的。
二百多名犯人被强行押到这里,被命令跪成两排,辫子垂下来,脖子向前探。
顾玉秀跪在第二排的最后一位,她不知道魂归何处,嘴里不住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
荣宝率着他的二百多名清兵列队环立,上身赤裸,手执短刀,杀气腾腾。队伍中,刘得胜带着他的一个排的敢死队在铁祥的监视下,虎视耽耽地面对犯人而立,准备行刑。但是刘得胜没有发现跪在队列后头的顾玉秀。
荣宝一挥令旗,如狼似虎的清兵一涌而上,每人瞅准一个犯人,手起刀落,人头落地,一人一刀。头颅用手令起来,然后清兵们开始喝血。他们相信喝人血会让自己更勇敢、更凶猛。刘得胜和他的敢死队则掏出馒头,蘸上鲜血,吃了起来。
一个兵丁将一块人血馒头献给铁祥,铁祥铁青着脸,怀着对陈定剑的仇恨,啃起馒头。
一个胖大的清兵象个凶神恶煞,抓着短刀走向顾玉秀。顾玉秀吓得浑身筛糠也似地发抖,仿佛置身在地狱中看见魔鬼在活生生的吃人,吓得尖吓一声,那个胖大清兵已经起短刀——砰地一声枪声,那个胖大清兵中弹毙命,栽倒在顾玉秀的脚下。张勋气休休地走到顾玉秀的身边,大声吼叫:“谁敢杀本督的夫人?!”说着抱起晕死过去的顾玉秀,穿过尸体遍地的院子,走出衙门。
刘得胜蓦地发现死囚的队伍中原来有顾玉秀,惊呆了,哇地一声将吃下去的人血馒头全吐了出来。
顾玉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乌衣巷别馆的床铺上,阿花跪在她的床边负罪般地抽泣。
顾玉秀蠕动着嘴唇问:“阿花,我没有死吗?”
阿花惊喜地说:“顾姑娘,你可醒过来了?你没死,你没死,是大帅把你从死人堆里救回来了!”
顾玉秀问:“那你为什么还哭?”
阿花如箭穿心,说:“我有罪,我害得姑娘差一点被杀。”
顾玉秀又问:“此话怎讲?”
阿花原原本本地讲述了自己的罪过,说:“我以为让大帅吓吓姑娘,让他收了姑娘,没料到被荣宝大人听见了,他瞒着大帅抓了你,差点害死了姑娘。”
顾玉秀叹息了一声,不知是怨自己,还是怨阿花,道:“长得俊俏,不是好事。”
阿花发自衷心地哀求:“姑娘,你不要赶我走,阿花要当牛当马来赎罪。”
顾玉秀说:“你起来吧!”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阿花匐匍在地磕头,额头都磕出血来。
顾玉秀说:“我答应不撵你走,起来吧!”
阿花捧来一碗药,说:“这是养心汤,是大帅派郎中来抓的药。”
顾玉秀喝下汤药,心里流动着一股温暖,问道:“大帅,说什么了吧?”
阿花说:“大帅说,上海发生了造反,代春贝勒自杀,格格失踪,听说格格躲进了夷场。大帅请姑娘去上海走一趟,找到格格,将她接来江宁。”
顾玉秀想起仪凤那颀长的、象用纤细的笔勾勒出来的有边有棱的身影,在脑海中显得清晰起来。仪凤对顾玉秀的倾心、真挚都能理解和体恤,从不嘲笑顾玉秀对陈定剑的爱,至今回忆起来,让顾玉秀的心烫贴。顾玉秀对阿花说:
“你去告诉大帅,我明天就去上海找格格。”
“明天?姑娘,你多歇两天再走吧?”阿花恳求道。
“明天,就明天,早一天去,早一天让格格脱离苦海。”顾玉秀想到这里,被磐石重压般的心头轻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