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二十五章(1)
木帆船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到达武昌后,一位新军的排长蔡继武来迎接五爷、郑安芳、陈定琴和李沪生他们敢死队学生,先将李沪生送进俄国租界的医院疗伤,又安排五爷他们在同腽会中部总会设在琥昌的秘密据点安顿下来。
蔡继武是湖北共进会的秘密会员,负责与同盟会中部总会联络,也是湖北新军工程八营的排长。新军的编制,分军、镇、协、标、营、队、排、棚,分别相当于后来的军、师、旅、团、营、连、排、班。镇一级的长官称“统制”、协称“协统”、标称“标统”、营称“管带”队称“队官”、排称“排长”、棚称“正目”。蔡继武喜孜孜地告诉五爷他们:
“你们来得正好,湖北的两大革命党组织,共进会和文学社已经在你们黄兴部长的协调下正式开会合并了,以后统称‘武昌革命党人’。”
五爷一听,兴奋地说:“好哇,今后可是老鼠抬母猪,大干了!”
蔡继武说:“我们不比你们同盟会只注重在会党和学生中下功夫,我们是专门在新军中搞运动,叫‘抬营主义’,卓有效果。”
陈定琴问:“什么叫‘抬营主义’?”
蔡继武说:“号召会党,运动军队,是我们共进会的基本宗旨。我们的领导人叫孙武,一向行事缜密,在新军中搞宣传,将新军中一营一营,一标一标,一队一队,逐步连锅地端到革命党一方,最后肯定取得起义成功,这就是共进会着名的‘抬营主义’。”
郑安芳羡慕地说:“这办法比我们同盟会来得实际有效。眼下‘抬’了多少人马了?”
蔡继武警说:“单单进会在新军中就抬了一千五百多人。”
五爷问:“那文学社呢?”
蔡继武说:“听说在新军中抬了三千多人。”
郑安芳惊讶得瞪了眼睛,说:“天哪,总共有四千五百多人?比起我们同盟会每次起义只有上百人来比,简直是阔绰多了!”
蔡继武兴奋地算了一笔账,说:“湖北的新军统共只有三十八镇和二十一混成协,共有官兵一万六千人左右,被派往四川镇压‘保路同志军’以外,只剩下八千多人。这八千人当中,纯粹革命党的确,还有两千多;同情革命的,有四千多;不一条心的,只有一千多人,其余的属于摇摆分子。”
一个敢死队学生说:“天啊,一旦起义,你们是三只手捡田螺,笃定赢!”
蔡继武担忧地说:“也不尽然。由于四川保路同志军的起义,湖北新军第三十标全标和第三十二标的一个营,还有第四十一标也都开拔入川了,我们在新军各个层纵的人事安排基本被打乱,不少革命党人士兵纷纷被调往外地,再延搁下去,就会失去起义的大好时机。”
郑安芳问:“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五爷豪宕地说:“好算上我们一份。”
蔡继武说:“起义指挥部在胭脂巷开了会,决定农历八月十五(10月6日)起义,暗合元朝末年陈友谅在沔阳起事,在中秋节以月饼传信号,奋起杀无兵,叫做‘八月十五杀鞑子’的传说。一俟起义发动,即打电报给入川部队全力回来支援。”
陈定琴说:“‘八月十五杀鞑子’,这个暗号响亮!”
郑安芳激动地说:“五爷,我们就留下来和他们一起举事!”
五爷对七八个学生说:“大家没有意见吧?”
学生们同声回答:“‘八月十五杀鞑子’!”
蔡继武似有隐忧地说:“可是巡防军的绿营兵是我们的一块心病,听说朝廷派了新任的湖广提督荣宝,此人因为镇压重庆保路同志起义有功,才得以擢升。”
五爷说:“荣宝可是我们的仇人,从广州新军举事,到长少米潮,再到广州起义,哪一次双手不沾满革命党的鲜血?”
郑安芳气愤地说:“这一次镇压重庆保路军起义竟然下令舰船开炮,杀死不少同志军,我提议由我们来刺杀他,为武昌起义剪除绊脚石!”
五爷说:“正合我意!冤有主,债有头,杀了他!”
七八个学生也异口同声地表示赞成。
蔡继武大为高兴,说:“能搬去拦路虎,胜利成功了一半!我负责提供给你们武器和荣宝的行踪。”
郑安芳说:“一言为定。”
五爷决定,说:“由我们几个男人抽生死签,抽中者负责行刺,其他人负责掩护,郑小姐和陈小姐负责接应。”
郑安芳不服,说:“陈小姐负责看护伤员,我久经战阵,也参加抽签!”
五爷说:“不行,你已经同陈定剑订亲了,不能参加。”
郑安芳双目有光,心地刚强地说:“从重庆到武昌,我一路都在想,陈定剑不是我喜欢的男人,我打算退了这门亲事。”
陈定琴一怔,问道:“安芳姐,何出此言?”
郑安芳痛苦地说:“我终于想明白了,他真正喜欢的是格格,不是我。定琴,你现在也经历了和周友三的交往,相信你会明白的。五爷,革命不分男女,秋瑾女侠能做的事,我也能做!允许我行刺荣宝比男人更容易得手。”
蔡继武说:“言之有理,不妨让郑小姐试试。”
五爷只好说:“我拗不过郑小姐,就这么定吧!请蔡排长做中人。”
于是蔡继武拿出九粒毛瑟手枪的子弹,用匕首在其中的一粒上划个十字,将子弹放入一只帽筒中摸。郑安、五爷等九人一一伸手往帽筒中各摸出一粒,最后大家摊开手掌,有十字纹的一粒在郑安芳的手心中。
郑安芳激动地说:“各位,请相信我郑安芳不辱使命的!”
五爷和学生们异口同声说:“拜托了!”
当下蔡继武和五爷他们分手了,各自分头去准备。
郑安芳去了海关大楼,给远在上海的陈定剑发去一封退亲电报,立刻在海军统制部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接到电报后,陈世恩顿觉脸面尽失,当即将二儿子召来训斥:“告诉我,为何出现这等丑事?我的老脸往哪里搁?陈家的脸面往哪里搁?海军的脸面又往哪里搁?”
陈定剑也是一肚子委屈,知道郑安芳一是气他深爱仪凤;二是气他没有阻止铁祥向“保路同志军”开炮。当他被铁祥敲晕以后,等到醒来已经是次日早上,编遣舰队已经在返航的路上,铁祥讥讽地告诉他,如果不是铁祥将他敲昏,他有可能犯下“抗命资敌的”死罪。但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热衷革命的郑安芳竟然擅自提出退亲,令他措手不及。他无法将这两个原因向父亲申诉,只好王顾左右而言他:
“父亲大人,郑家小姐一向任性,娇骄无度,所以。”
“住口!”陈世恩严厉地斥道,“如果不是在订亲的那一天,你去救格格,会发生让她下不来台的事吗?”
陈定剑辩解道:“父亲大人,那一天换了别人也会去救摔倒的格格。”
陈世恩怒气冲冲,说:“那一天应当是别人去救,而不是你去救!瓜田李下的避嫌故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分明是你藉断丝连,才导致这个恶果。”
正说着,卫士来报,郑汝才求见。
陈世恩连忙请进郑汝才。郑汝才一进门就连连作揖,说:“世兄,得罪得罪!”
陈世恩问道:“世弟,令媛怎么事先也不言语一声,就出此下策,真让愚兄脸面尽失啊!”
郑汝才连声叹气,道:“愚弟也是刚刚才得知消息,就连忙赶来赔不是,都怪我平常太娇宠女儿了,弄得大家下不来台。”
陈世恩生气地说:“令媛做事如此不顾后果,令素讲面子的海军很难堪,今后世弟你的煤炭生意还要想不想做了?”
郑汝才急忙赔不是,说:“看在两家世交的份上,还望世兄在萨统制面前多多美言。”
陈世恩问道:“难道此事就无法挽回了吗?”
郑汝才说:“愚弟立刻赶到汉口去,不怕她躲在汉口不回来见我!”
这时候,陈定棋拿着一份洋人办的《字林西报》走进来说:“父亲大人,郑家小姐已经将退亲声明登在报纸上了!”
郑汝才气得骂道:“荒唐背悖!”接着哇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
“世叔!”陈定剑慌忙去搀扶郑汝才。
陈世恩对陈定棋说:“快去叫人套马车,将你世叔送到租界医院去看医生。”
当下陈定剑和陈定棋搀扶着郑汝才走了。杂役连忙进来洗血迹,陈世恩正连声叹气的时候,萨镇冰走进来了,说:
“世恩,此事绝非是你的家务事。”
杂役退去后,陈世恩问道:“恩师请明示。”
萨镇冰洞察深邃地说:“如果因为定剑与格格藕断丝连在先,郑家小姐不会与他订亲,一定是比番定剑去重庆发生了我我都不知的事情,才导致郑家小姐决定断然退亲。”
陈世恩诧异地问:“会发生了什么事呢?”
萨镇冰判断道:“据铁祥回来禀报说,当‘保路同志军攻占行辕大营后,荣宝请求开炮,而定剑拒绝了,是铁祥打昏了他,才下令开炮击溃同志军的。由此推测,郑家小姐误以为身为统带的定剑下令开炮,炸死无数同志军,才引起她愤慨的,所以她不顾及父的可不是,擅自决定退亲的。”
陈世恩吃惊地说:“郑家小姐可能是革命党?”
萨镇冰思索地说:“十有八九。你不想想,她是圣约翰大学的学生,可是不安于课堂,四处行侠仗义,不是革命党又会是谁?”
陈世恩恍悟道:“对呀,她屡次救了定剑,又屡次与铁祥对薄公堂,确实是个古道热肠的女子。”
萨镇冰深思熟悉地说:“依我看,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不如就此顺水退亲?”
陈世恩顿悟,道:“恩师一言,醒●灌顶,学生照办。”
武昌的中和门是旗人集中的聚居区,街口的德和酒楼则是旗人心中的北京全聚德,是红白喜事的首选地。仪凤格格特地挑了德和酒楼替她的奶妈满喜摆寿宴。仪凤自从教堂的台阶上摔下来后,心情一直郁闷,代春就让她搭乘开往武昌的运输舰到武昌的奶妈家小住些日子,跟侍她的则是车夫水根。满喜早年霜居,离开老郡王府后,就回到夫家的武昌闲住,收养了一个汉人的弃儿蔡继武为螟蛉义子,养大成人后又托旗人的门路,让蔡继武在新军中谋到了一份差事,竟也有出息当上了排长,替满喜长了脸。
寿宴排了十桌,很风光,除了蔡继武以外谁也不知道满喜家来了格格,以为只是千金小姐来贺喜的,街坊邻居都把仪凤当观音供着,倒让仪凤在满人的亲情中濡染得心情舒畅了许多。
满喜知道仪凤是为了排遣亲事的烦恼才来跟她做伴的,便处处呵护她,开导她,告诉她挑夫婿如挑水果,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越发让仪凤坚定非嫁陈定剑不可能的决心,偏偏就在这时候,仪凤从水根买回来的《字林西报》上看到的郑安芳退亲的声明,大吃一惊。两人的订亲,竟成广陵散矣,勿庸讳言,郑安芳嫉妒的是陈定剑心仪自己,不如趁此荒砚余墨,自己续书一笔,增进情谊。想到这里,仪凤决定待庆寿三日之后,返回上海。
谁知,寿酒刚刚行过三巡,忽然从大厅外传来一阵追打的辱骂声。
只见一个瘦骨伶仃的卖唱小姑娘逃也似地窜了进来,一见衣着华贵的仪凤抢上前抢住她的双腿叫道:“小姐救我!小姐救我!”
话音刚落,从大厅外追进来两个绿营兵,凶神恶然地冲过来去拖小姑娘,一边骂道:“看你往哪里逃?不唱小曲,还想戏弄两位大人,找死呀?!”
小姑娘死死地抱住仪凤不放,惨叫道:“小姐快救我!小姐快救我!”
仪风威仪难犯地责问两个绿营兵:“还不枪手,简直无法无天?”
一个绿营兵粗野地骂道:“哪路的婊子,也不睁眼看看老子是谁?”
另一个绿营兵抡起拳头想打仪凤,已经被蔡继武扭住他的手腕,一个金鸡倒翅,将他狠狠地搡出大厅外。另一个绿营兵见势不妙,抬腿想逃,被水根绊了一脚,栽了一个嘴啃泥。
仪凤扶起小姑娘,安慰地说:“别怕,有我在,你不用害怕。”
被搡倒的绿营兵已经请来了满横肉的湖广提督荣宝,荣宝一踏进大厅就骄横地叫道:“是谁敢扫了老子的兴?”
另一个绿营兵狗仗人势地叫道:“大人,就是这个婊子敢叫人打您的人!”
荣宝定睛一看仪凤,一脸的骄横急变为满脸的阿谀,连忙跪下打千,称道:“奴才荣宝给格格请安!奴才该死,有眼不识金镶玉,奴才罪该万死!”
两个绿营兵见势不妙,连忙跪下捣蒜也似地嗑头。
仪凤认出来人竟是她的小表舅荣宝,冷冷地说:“原来不可一世的人是小表舅啊,快请起来吧!”
荣宝仍旧跪着,谀声连连地说:“奴才不敢,奴才冲撞了格格,罪该万死。”
仪凤说:“以后少做孽多积德就是了,起来吧!”
荣宝起来后狠狠地踹了绿营兵两脚,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滚!”
两个绿营兵连爬带滚地跪走以后,荣宝抖着胆问:“格格怎么到武昌来了?” 仪凤说:“我是特地来给我的奶妈做寿的。”说着介绍了满喜,又介绍了蔡继武,然后又问,“小表舅,你不再为难这个小姑娘了吧?”
荣宝说:“奴才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啊!”
仪凤叫水根给了小姑娘一块碎银,小姑娘千恩万谢地走了。
荣宝阿谀地说:“今天是奴才履新的日子,在隔壁大厅备下十余桌酒,请格格和奶妈一家移贺就樽吧?”
仪凤道:“多谢美意。这里都是我奶妈请来的街坊邻里,不能怠慢了他们。小表舅请便吧!”
荣宝自讨没赶地告退了。
街坊邻里们一听说仪凤贵为格格,都不约而同地围过来敬酒,一时间酒宴陡生华彩,平添了几分热闹,仪凤心里乐得开了花。
荣宝悻悻地回到他的宴会厅,一个绿营兵卑躬曲节,低首下心地对他说:“大人,已经替大人去另请一个卖唱的了。这一回,保证色艺双绝,绝不让您看了生气。”
正说着另一个绿营兵引着乔装成卖唱女的郑安芳走进,后面跟着拎着胡琴的五爷。
一个绿营兵讨好地问:“大人,您看了还满意吗?”
荣宝正由几个协统和标统围着轮番敬酒,色迷迷地瞥了郑安芳一眼,说:“小妮子长得跟水葱儿似的,就不知道唱得怎么样了?”
那个绿营兵又说:“赶上戏园子里挂头牌的啰!”
荣宝的眼光跟苍蝇似的在郑安芳隆起的胸脯上溜来溜去,说:“唱好了,晚上就陪本督睡觉了!”说着和几个协统和标统都淫荡地大笑起来。
郑安芳风情万种地一摆身段,曲线条如同波浪地波动着,撞击着荣宝的眼帘,说:“大人赏识,小女子就献上一曲《游龙戏凤》如何?”
荣宝大喜,道:“《游龙戏凤》可是写前朝正德皇帝下江南,碰到开店的凤姐,正德借呼酒唤菜调戏她,好听,好听!”